入夜,风凉。
红旗公社的大院里,几盏挂在树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把影子拉得老长。
院当中间儿,临时搭起了几张桌子和板凳。
最前头架了个不知哪儿拆下来的门板,刷了层墨汁,就算是黑板了。旁边一张破课桌上,孤零零放着半盒粉笔,还有一盏煤油灯。
下头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
清一色的老爷们,穿着满是补丁的褂子,有的蹲在板凳上抽烟,有的把鞋脱了抠脚丫子。角落里还缩着两三个流着鼻涕的半大孩子,正拿着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晚出现的瞬间,就像是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里。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瘦弱,背脊却挺得笔直。
原本嘈杂的大院,静了一瞬。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是苍蝇群一样嗡嗡炸开。
“呦,这谁家闺女?走错地儿了吧?”
“这不是林家的那个晚丫头吗?”
“一个娘们儿,大晚上的不在家绣花纳鞋底,跑这儿凑什么热闹?”
“她不是已经定亲了吗,人家能同意她大晚上出来?”
几道黏腻的、探究的、嘲讽的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她身上,恨不得要把她那一身衣裳看穿。
林晚却像是聋了一样。
她目不斜视,脚下的步子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穿过那些男人,走到最前排正中间那个空位。
拉开凳子,坐下。
桌子上摆着干净的本子和笔,每个人一份准备好的。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宋卫东手里夹着个本子,快步走过来。
他先是习惯性地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显然对这冷清的场面不太满意。
直到目光落在第一排那个端正的身影上。
林晚?
她还真来了。
宋卫东冲着林晚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林晚微微颔首回应。
宋卫东清了清嗓子,把本子往桌上一拍,拿出了干事的派头:
“都静一静!把烟掐了!脚丫子都收回去!”
底下人嘻嘻哈哈地收敛了一些。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是被家里头催来的,其实对识字没什么兴趣。”
宋卫东拔高了嗓门:“但我告诉你们,想过好日子,想不被人蒙,就得识字!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坚持住了!谁要是半途当逃兵,以后就别想再踏进这公社的门!”
这一通大棒加胡萝卜,底下总算是安静了不少。
宋卫东见状,满意地转身。
“下面,咱们欢迎沈书记给大伙儿上课!”
话音刚落。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夜色中缓缓走来。
沈长庚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眉眼深邃。
林晚看着沈长庚的那张脸,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闪电劈过的时候,那一瞬间晃过的眉眼,从高耸的鼻梁,到冰凉的唇,顺着她的脖颈而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