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饭点,莫云岚端着饭碗,愣是找不到一块能落脚的干净地儿。
“贺武!看你脚底下!”她喊了一声。
话音刚落,贺武端着一碗汤,为了躲一个横在地上的显像管,脚下一个趔趄。
半碗冒着热气的菜汤直直泼在一个刚拆开的收音机主板上。
“哎呀!”
贺长征急得放下手里的活,抓起块布就去擦,嘴里不住地念叨:“完蛋,这下是高汤炖主板,受了潮,就算吹干也容易出毛病。”
他忙了一上午,累得满头是汗,这一下,更是心烦。
莫云岚看着这一片狼藉的家,再看丈夫疲惫的脸和儿子委屈巴巴的表情。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成型,越来越明确。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哪是过日子?
这分明是守着个随时可能炸的火药桶!
生意好是好事,但这种混乱的经营方式,后患无穷。
不仅家里人生活受罪,东西堆在院子里也太招摇,迟早招来红眼病。
晚上,等贺长征终于忙完,疲乏地坐在床边捶腰时,莫云岚把一个铁皮盒子放在他面前。
“这三天的进项。”
贺长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薄不均的票子,一块两块,还有不少毛票。
他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数了两遍,眼睛瞪圆了。
“七七十八块?”
三天,七十八块!
比他过去在厂里一个月的工资还多两倍!
“这还不算欠着的账。”
莫云岚给他递了杯水,看他熬得通红的眼眶,把心里盘算了一整天的话,清清楚楚地讲了出来。
“咱们不能再在家里干了。”
贺长征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抬起头看她。
“不在家里,去哪儿?现在外面风声这么紧,咱们这买卖,见不得光。”
他叹了口气。
“能像现在这样偷偷挣点钱,我知足了。”
“偷偷?”莫云岚嗤笑一声,“你看看院子里那阵仗,那叫偷偷吗?那叫敞开大门告诉所有人,我们家在搞资本主义!”
“长征,我们现在是在悬崖边上捡金子,一不留神就得粉身碎骨。必须找个更安全,更宽敞的地方,把这生意做得更大,也做得更稳当。”
“说得轻巧。”贺长征苦笑,“去县里租门面?没钱没户口,谁搭理你?再说,没有营业许可,你敢挂牌子吗?”
这几个问题,个个都是死结。
在1978年,私人开店比登天还难。
莫云岚看着丈夫愁眉不展的样子,人却站了起来。
她走到门口,望着院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她没回头,嗓音在安静的夜里并不高。
每个字却都落得结结实实,有种叫人安心的劲头。
“谁说我们要去县里租门面了?”
贺长征一下没反应过来:“那你的意思是?”
莫云岚转过身,她的一双眼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映着火光,亮得出奇。
“地方,咱们自己有。我这几天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方,不但宽敞,还半点不惹人注意。”
“最关键的是。”
她稍作停顿,抛出了一个让贺长征脑子嗡的一声的消息。
“我有个主意,能让咱们这投机倒把的活儿,挂上一个名正顺的牌子。”
“到时候,别说有人来查,就是公社干部来了,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你一声贺师傅!”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