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饭碗来了
李婶端着碗走了,留下的话却像一根刺,扎在了贺长征心里。
他脸上的笑容没了,拿起一块抹布,用力擦着桌上本就干净的工具。
“投机倒把这帽子可不小。”他闷声闷气地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在这个年代,这四个字的分量,足够压垮一个普通家庭。辛苦挣来的好名声,攒下的几个钱,可能一夜之间就全没了,甚至人还得被抓去批斗。
莫云岚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在啃,咔嚓咔嚓的,清脆响亮。她瞥了一眼丈夫紧绷的后背,心里跟明镜似的。
红眼病嘛,这年代的特色绝症,见不得旁人比自己过得好。尤其是国营单位的铁饭碗,看他们这种“野路子”挣钱,就跟刨了他们家祖坟一样难受。
“慌什么,”莫云岚啃完最后一口,把果核精准地丢进院角的垃圾筐里,“嘴长在别人身上,他爱说什么是他的事。咱们打开门做生意,修东西收钱,凭的是手艺,又没坑蒙拐骗。他们要真有本事,就正大光明地来告。”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事,最怕的不是正大光明的告,而是下黑手。
正想着,院门口就探进一个脑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半新的蓝色工装,脸上带着几分国营工人的优越感。
“请问,这里是贺师傅家吗?”年轻人扬着下巴问。
贺长征放下抹布,站起身:“我就是。你有什么事?”
“我找你修东西。”年轻人说着,侧身让开,他身后还跟着另一个人,两人抬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块头进了院子。
那东西用一块蓝布盖着,但那轮廓,分明就是一台电视机!
“嚯!”正在院里帮着劈柴的贺武,眼睛都看直了。
电视机!这玩意儿在整个红星村,他都没见过谁家有!听说县领导家里才有,那可是金贵得不得了的东西。
年轻人把电视机小心翼翼地放在院里的方桌上,掀开蓝布,露出了“熊猫”牌的标志。他拍了拍机壳,对着贺长征说:“贺师傅,听人说你手艺好,什么都能修。我们单位同事这台电视机坏了,我们‘利民维修部’的师傅看了半天没找出毛病,我就说来你这试试。”
他嘴上说着“试试”,可那嘴角撇着,明摆着就是等着看笑话。
“利民维修部”?
贺长征和莫云岚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婶刚提了一嘴,人家就找上门了。
贺长征没做声,走上前,围着电视机转了一圈。这年头,电视机是绝对的精细物件,里面的线路比头发丝还复杂,稍微弄错一点,就可能直接报废。
“怎么个坏法?”他问。
“没图像,也没声音,就通电的时候后面亮一下,然后就没反应了。”年轻人回答得挺流利,显然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贺长征点了点头,回屋拿出自己的工具箱,打开,里面一排螺丝刀、电烙铁、万用表,码得整整齐齐。
那个年轻人就抱臂站在一旁,等着看贺长征出丑。在他看来,他们维修部几个老师傅都没搞定的东西,这个泥腿子出身的“野师傅”能有什么办法?今天只要贺长征当着街坊邻居的面承认修不了,那他“万能师傅”的名声就算砸了。
贺长征没理会他,他用万用表测着电压,神情专注。他的手指在复杂的电路板上移动,像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为病人听诊。
时间一点点过去,院门口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对着那台稀罕的电视机指指点点。
“测了半天了,行不行啊?”年轻人不耐烦地催促,“贺师傅,修不好就直说,别耽误工夫。这可是金贵东西,弄坏了你可赔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