层层揭开。
里面躺着两个煮熟的鸡蛋。
鸡蛋壳还是温热的。
“拿着。”贺长征把鸡蛋塞进儿子手里,“趁热吃。”
贺文捧着鸡蛋,掌心滚烫。
“爸,你吃吧,你推了一路车”
“老子不爱吃这玩意儿,噎得慌。”贺长征不耐烦地摆摆手,“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念书。”
贺文剥开蛋壳,白嫩的蛋白露了出来。
他咬了一小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这个年代,鸡蛋是硬通货,平时只有过生日或者生病才能吃上一个。
贺长征看着儿子把两个鸡蛋吃完,又递过水壶让他喝了口水。
“行了,进去吧。”
贺长征把铺盖卷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提着网兜和脸盆,一直把儿子送到了宿舍楼下。
看着儿子铺好床铺,整理好东西。
“缺啥少啥,给供销社那个王叔带个话,他是咱村的。”贺长征最后交代了一句。
“知道了,爸。”
“好好念书。”
“嗯。”
“嗯。”
“别惹事,也别怕事。谁欺负你,回来告诉我。”
“嗯。”
贺长征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贺文一直送到校门口。
“回去吧。”贺长征停下脚步,挥了挥手。
贺文站在原地,看着父亲推起那辆空了的独轮车。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穿着的确良裙子的城里姑娘,有骑着二八大杠的干部子弟。
贺长征推着那辆破旧的独轮车,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走得很慢,很稳。
忽然,他停了下来。
他把独轮车靠在路边,直起腰,转过身。
隔着涌动的人潮,隔着十几米的距离。
父子俩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
贺长征没有笑,也没有招手。
他只是整了整那件被汗水湿透的工装领子,原本因为长期干活而有些佝偻的腰杆,在这一刻,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就像是一棵被风雪压弯了腰的老松树,在春天来临的时候,抖落了身上的积雪,重新把树冠刺向天空。
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张满是风霜的脸庞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庄重。
他看着那块写着“县立第一中学”的金字牌匾,又看了看站在牌匾下的儿子。
那是他的儿子。
那是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贺长征这辈子弯腰求人、弯腰干活、弯腰受气,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窝囊的钳工,不是那个被丈母娘拿捏的女婿。
他是一个父亲。
一个供出了大学生的父亲。
周围嘈杂的人声、汽车的喇叭声、知了的叫声,在这一瞬间仿佛都消失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身影。
贺长征转过身,推起车,大步走进了阳光里。
而贺文站在校门口的阴影处,死死盯着父亲离去的方向,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同学,别看了,那是你爹吧?”看门的大爷拿着把蒲扇,笑呵呵地问了一句,“看那精气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当官的呢。”
贺文收回视线,转过身,面向那扇敞开的大铁门。
“那是我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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