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你不能只管递扳手了。有人进门,你先迎上去。”
“问清楚东西哪儿坏了,对照价目表报个数。”
“人家应下了,你就一笔一画记在本子上。”
“谁家的,修什么,多少钱。活干完了,你负责对账收钱。”
“我?”
贺武指着自己,嗓音虚了几分。
“妈,我不成,我见人就没词儿。”
“不成也得练。”
莫云岚认真地看着儿子。
“你想接你爸的班,光有手艺还不够。”
“得学会理账,学会跟人打交道。”
“打明天起,你就是咱家贺氏维修的小掌柜了。”
掌柜这两个字重重撞在贺武心口。
他半晌没回过神。
他瞅着那些工具和账本,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
隔天,贺家院门口支起了一块小黑板。
白石灰水写的价目表清清楚楚。
刚开始,围观的乡亲们对着黑板议论纷纷。
“嘿,这贺家还真像那么回事。”
“修个风扇要一块?这也太敢要了!”
刘桂花又趴在墙头上探头探脑。
她扯着脖子喊:“瞧瞧,就开始把乡亲当肥羊宰了!”
“这心肠啊,真是变黑了!”
贺武听着这些刺耳的话,脖子根都红透了。
他掌心全是冷汗,恨不得把头扎进裤裆里。
这时,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进了院。
这时,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小伙子进了院。
他推着锃亮的凤凰牌自行车,后座绑着半导体。
这人是邻村的民办老师。
“听说这儿能治收录机的毛病?”
那老师说话挺客气。
贺武紧张地两手在裤腿上蹭,憋着劲点了点头。
“我这机器费电得厉害。”
“新买的电池塞进去,听不了半晌就没响动了。”
贺武想起父亲教过的法子。
他强压住心慌,接过收音机卸了后盖。
他抄起万用表试了试。
测个通断,他还是手到擒来的。
“叔,你这机器大概是里头漏电了。”
贺武稳了稳心神,指着黑板报价。
“按价目表,检查修理是五毛。要是得换零件,咱们再商量。”
那老师端详了一下黑板。
他又看看眼前认真的半大小子,爽快地应了。
“成,这价挺实在。那就托付给你们了。”
贺武长舒一口气,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他摊开账本,用刚学会的工整字迹记下。
民办教师,收音机漏电,预估五毛。
他撕下一张备好的凭证。
一半留底,一半递给老师。
这套动作下来,倒显出几分利落劲儿。
墙根底下的刘桂花见文化人都照章办事。
剩下的刻薄话全噎在嗓子眼,灰溜溜缩了回去。
有了带头的,后头的生意就顺当了。
大伙发现,虽然要按规矩给钱,但收得确实公道。
最关键的是,不用再磨嘴皮子,心里反而踏实。
贺武这个掌柜也越当越有底气。
接待,登记,报价,收钱,利索得像变了个人。
他每天最盼着的,就是翻看账本上那些数字。
傍晚时分,莫云岚拢了拢一天的收入。
“今儿修了四台收音机,两台风扇,一台缝纫机。”
“满共挣了五块六毛钱。”
贺长征正拿布头擦着扳手,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五块六!
这可比他在厂里拼死拼活干两天挣得还多。
贺武更是乐得眉开眼笑。
看着账本上那一串名字,他觉得这掌柜当得真有成就感。
莫云岚从那堆钱里数出五毛六,递到贺武跟前。
“拿着,这是你的提成。”
贺武盯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毛票,指尖缩了缩。
他没伸手接,而是仰起头,眼神里透着股执拗。
“妈,我想把这钱攒着,买个自己用的电烙铁。”
莫云岚和贺长征对望一眼。
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欣慰。
这孩子,是真的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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