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这双手在他眼里,变得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这哪里是手,这简直是能从垃圾堆里分辨出钱的金手啊!
他再看看自己白净不了多少,却笨手笨脚的手,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
那不是委屈,也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混合着挫败和茫然的复杂。
他一直以为,父亲就是个老实巴交,只知道埋头干活的窝囊男人。
可今天他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本事,在父亲这种真正的技术面前,什么都不是。
莫云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两个盛着煤油的碗重新扶正,又拿来一块干净的抹布,递到贺武面前。
贺武下意识地接过来,胡乱地擦着手上的油。
“你爸当了二十年钳工,闭着眼睛都能把一台机器拆了再装回去。光是听声音,就知道是哪个零件松了,哪个轴承该换了。”莫云岚的声音很平静,“这就是手艺。”
她走到那堆零件前,用脚尖踢了踢一个锈迹斑斑的电机外壳。
“这些东西,在别人眼里是垃圾。在你爸手里,就是钱。一个坏电机收回来一块钱,拆开,洗干净,换个轴承,或者重新绕个线圈,修好了,能卖十块,十五块。”
“十块?十五块?”贺武的声音都变了。
他辛辛苦苦跟二蛋他们下河摸一天鱼,卖给供销社也换不来两毛钱。
他爹在这里鼓捣一下这些破烂,就能挣十几块?
那刚才那顿红烧肉,算什么?连零头都不到!
“对。”莫云岚肯定地回答,“你爸一个人,手脚再快,一天也弄不完几个。我想把收购站老王那里的废电机全包了,没有帮手,根本干不过来。”
她转过身,看着愣在原地的儿子。
“贺武,我跟你说封你当车间主任,可不是跟你开玩笑。”
莫云岚的语气严肃起来。
“这个家,要翻身,光靠你爸一个人不行。你,是这个家的男人,不能一辈子在外面当混小子,掏鸟窝能掏出媳妇来?摸螃蟹能摸出房子来?”
“我问你,你想不想学这门手艺?你想不想以后挺着腰杆,想吃肉就吃肉,而不是看别人家眼馋?”
贺武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零件,那股刺鼻的煤油味,此刻闻起来,竟然带上了一股钱的味道,一股红烧肉的味道。让他从心眼里一阵阵发痒,发馋。
他看着沉默不语,却像山一样稳重的父亲。
再看看眼神灼灼,像是能看穿他内心的母亲。
“我”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当孩子王的面子,和实实在在的红烧肉、十几块钱的巨款在他脑子里打架。
莫云岚没有逼他,只是把那个被贺长征判断后为“好”的轴承递到他面前。
“拿着。这是你今天的第一件成品。明天,你爸会教你,怎么把剩下的几十个轴承,一个个都变成这样的成品。”
她看着贺武犹豫着伸出的手,话锋一转。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去找你的二蛋。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个车间主任的位置,你不干,有的是人想干。比如你弟弟贺杰,我看他今天吃饭就挺香的。”
贺武的手猛地一顿,他扭头看了一眼在里屋炕上已经睡着,嘴角还挂着口水的弟弟。
他攥紧了手里的那个冰凉的轴承。
“妈,这主任我当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坚定,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不过,当主任总得有点权力吧?”
莫云岚眉毛一挑:“你想要什么权力?”
贺武深吸一口气,指着地上那堆油腻的零件,看着贺长征:“爸,你教我,我听你的。但是,修好了这些东西卖了钱,我能提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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