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日头偏西,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
贺长征回到那个名为“家”的土坯房时,脚底板已经磨出了两个水泡。来回四十里地,为了省下两毛钱的车票,他全靠两条腿量了过来。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里的光线暗了好几度。一股潮湿霉味混合着陈年烟火气扑面而来。
莫云岚坐在瘸了一条腿的方桌旁,手里正纳着鞋底。针尖在头皮上蹭了蹭,用力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噗噗”的闷响。
看到丈夫回来,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皮也没抬:“送到了?”
“嗯,送到了。”
贺长征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里。凉意顺着喉管炸开,压下了嗓子眼里的烟火气。他抹了一把嘴,走到桌边坐下,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文儿挺好的,分到了三班,那是重点班。”贺长征从兜里摸出烟袋锅,想抽一口,却发现烟袋里早就空了,只剩下些烟灰渣子。他手指顿了顿,又把烟袋锅塞回了腰间。
莫云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鞋底。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那件工装洗得发白,领口全是汗渍。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也是一头只知道埋头拉磨的老黄牛。
“学费交了五块,住宿费两块,饭票买了十斤。”贺长征掰着手指头算账,声音越来越低,“家里还有多少钱?”
莫云岚站起身,走到米缸前,揭开盖子。
不用看,听声音就知道。
木盖子碰到缸沿,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伸手进去,抓了一把。那不是米,是掺了一大半红薯干的杂粮,而且,已经见底了。
“还有三毛二。”莫云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这三毛二,还得买盐,买火柴。地里的庄稼还得两个月才能收,生产队刚分了地,咱家那两亩薄田,这一季能不能打出粮来还是两说。”
贺长征沉默了。他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纹,仿佛那是什么深奥的地图。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农村,贫穷像附骨之疽,甩都甩不掉。
莫云岚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墙角的一张条案上。那里放着一台落满了灰尘的收音机。
那是台“牡丹”牌的电子管收音机,木头壳子,前面是织锦的喇叭网布。这是当年两人结婚时的大件,也是这个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
三年前就坏了。滋滋啦啦全是电流声,收不到半点人声。
但现在却被贺长征修好了。
莫云岚站起身,走到条案前,伸手抚摸着那台冰冷的机器。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在这个年代的人眼里,这是一堆废铜烂铁。但在她这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灵魂眼里,这哪里是破烂,这分明是金矿。
八十年代,是家电刚刚开始普及的年代。收音机、黑白电视机、电风扇这些东西是紧俏货,也是易坏品。而专业的维修店,在县城里都凤毛麟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