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这是他最后一次这么叫她。
“我再不得好死,”贺长征拍了拍胸口那叠滚烫的钞票,一字一顿,“也不能看着我儿子饿死。”
说完,他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大步走了出去,头也没回。
只留下身后莫母被噎住的抽气声,和那扇在风中晃荡的木门。
门外,残阳如血。
贺长征朝家走去。
风刮在脸上,生疼,却痛快。
他摸了摸胸口鼓囊囊的钱。
儿子可以上学了。
云岚也不用半夜躲在被窝里哭了。
至于莫家?
去他妈的体面。
他猛地一拐车把,车轮碾过一块碎砖头,颠了一下,却稳稳当当地冲进了前方的暮色里。
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一只麻雀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冲上天空。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屋里没点灯。
贺长征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到贺云岚坐在床边,身子绷得笔直。
听到门响,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翻了脚边的小马扎。
“长征?”
声音发颤。
贺长征反手关上门,拉亮了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小屋。
他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沓钱,“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数数。”
贺云岚看着那堆钱,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她没去数钱,而是一把抱住了贺长征的腰,把脸埋在他那件沾满机油味的工装上,放声大哭。
哭声里全是委屈,全是愧疚,也全是解脱。
这么多年,她夹在娘家和丈夫中间,里外不是人。她想帮衬娘家,却换来变本加厉的索取;她想顾好小家,却总是力不从心。
今天,这把刀,终于由贺长征替她斩断了。
“行了,别让人听见。”贺长征的大手在她背上笨拙地拍了两下,“文文呢?”
“在里屋复习呢。”贺云岚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这才把目光落在桌上的钱上。
她颤抖着手,开始一张一张地数。
“十,二十,三十”
贺长征拉开椅子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妻子的侧脸。
这几年,她老得快,鬓角都有白头发了。
“一百块。”贺云岚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多了比咱记的账多了。”
“那是利息。”贺长征弹了弹烟灰,“给文文留出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你去扯几尺布,给全家做身新衣裳。再买二斤肉,明晚包饺子。”
“哎!哎!”贺云岚连声应着,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但这回是高兴的。
里屋的帘子掀开了。
贺文走了出来。
十六岁的少年,个子窜得快,已经快赶上贺长征高了,就是太瘦,像根竹竿。身上那件确良衬衫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
他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红着眼的母亲和抽烟的父亲。
“爸,妈。”
贺文走到桌边,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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