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啥,就是这大半夜的”老张嘟囔着转身带路,木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作响,“那头口气挺冲,我说您可能歇了,他说‘歇了也得喊起来’,啧啧。”
一楼值班室只有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暗。那部黑色的手摇式电话机蹲在木质柜台上,像个沉默的铁疙瘩。沈战拿起听筒,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捂住了另一只耳朵,隔绝老张在旁边窸窸窣窣倒水的声音。
“喂?我是沈战。”
听筒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随即是一个带着明显笑意、语调拖得有些懒洋洋的男声,背景里似乎还有隐隐的、被调低音量的广播声:
“沈——大——连——长——,深更半夜,叨扰您老人家清梦了哈!怎么样,清水镇那地方,山也清水也秀,就是晚上黑灯瞎火的,没把您这双侦查兵的‘火眼金睛’给憋坏吧?”
沈战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语气却没什么波动:“郑墨。你又在宿舍偷听敌台?”
“什么敌台!你懂不懂?”郑墨在那头义正辞严地反驳,随即自己先笑了,“我说沈战,你这人就是太没劲。听说你跑清水镇去了?可以啊,怎么样,老乡家的红薯饭,管饱不?”
“说正事。”沈战目光扫过值班室斑驳的墙面,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想知道的事儿,还能有不知道的?”郑墨的声音里带着点熟悉的、玩世不恭的得意,“自然有我的门路。哎,说正经的,见着我妹没?雅静那傻丫头,走的时候可跟我妈撂下话了,‘我去清水镇,离沈战哥哥近点’。好家伙,我妈那眼神,看得我直起鸡皮疙瘩。”
沈战眼前浮现出郑雅静那张漂亮却总带着三分不耐和七分骄矜的脸,以及她初到宿舍时打量环境的挑剔目光。“见到了,在学校。跟王校长打过招呼了,会照应。”
“谢了,兄弟。”郑墨的声音正经了些,那股子慵懒的调子收起了几分,“我爸这边最近有点小风浪。把雅静送出去避避也好,就是那丫头从小没吃过苦,清水镇那条件,怕她闹脾气。”
“你父亲的事,严重吗?”沈战问得直接。他和郑墨是少年时期在军区大院长大的交情,说话无需太多顾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再开口时,郑墨的声音压低了些,透出几分与平时不同的凝重:“查着呢,不过老爷子心里有底,根基也在。就是些跳梁小丑闻着味扑腾,看着心烦。”
沈战“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被举报调查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郑家树大根深,郑向东本人也颇有手腕,把女儿送到远离风暴眼的清水镇,是步稳妥的棋。
“倒是你,”郑墨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调侃的语气,“在清水镇那种老区,有没有遇到什么‘淳朴’的际遇啊?我可听说了,乡下姑娘,实在!”
“脑子里整天就想这些?”沈战语气平淡,“休几天假,路过。”
郑墨在电话那头嗤笑,“行了行了,我不问。帮我看着点雅静,那丫头被我爸妈惯得没样,脾气大,嘴也刁,但心眼不坏。她要是不讲理你该说就说,别客气。”
“知道。”
“对了,”郑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又压低了些,“你们清水镇,还有附近几个乡镇,最近太平吗?”
沈战眼神一凝:“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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