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彩凤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教室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两两地聚拢,讨论着去镇卫生所探望王彩凤的事。林宝珠站在人群中央,声音温柔地安排着:
“大家不用都去,免得打扰彩凤休息。我们派几个代表,把大家的关心带到就好。我已经托门卫叔叔用零花钱买了一束花,希望她能心情好点,早点康复。”
她手里果然拿着一束在这个年代颇为稀罕的、用彩色皱纸简单包裹的野菊花,显得格外用心。
“宝珠你想得真周到!”
“班长太善良了!”
赞叹声不绝于耳。
没有人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人在意,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林晚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面前摊开的,正是上午那道让她大放异彩,也让她陷入更深家庭痛苦的二次函数难题的详细笔记,以及相关的数学课本。
她不去探望,并非冷血。一是深知王彩凤此次无妄之灾的根源在于林宝珠的系统,这种虚伪的关怀令人作呕;二是时间宝贵,她必须争分夺秒。这道题,让她想到前世。
那是上一世,大约在这次月考后的周末。
林宝珠拿着那张近乎满分的数学试卷回到了家,特意在晚饭桌上,当着奶奶、父母和弟弟的面,“不经意”地展开。鲜红的“118”分格外刺眼。
“奶奶,爸妈,我这次月考数学考了班里第一呢。”林宝珠的声音甜得像抹了蜜,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羞涩与骄傲。
奶奶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满是褶子的脸像一朵绽开的菊花,夹起盘子里唯一的一块红烧肉放到林宝珠碗里:“哎呦!我的宝珠就是厉害!是咱们老林家的文曲星!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光宗耀祖!”
父亲林建国虽然没说什么,但看向林宝珠的眼神也充满了赞许。母亲李桂芬更是与有荣焉,笑着对奶奶说:“妈,宝珠这孩子就是争气,没白疼她。”弟弟林耀祖则只顾着扒饭,眼馋地看着那块红烧肉。
而彼时,早已辍学在家,被繁重家务和即将到来的包办婚姻压得喘不过气的林晚,只是默默地坐在角落,扒拉着碗里不见油星的青菜。她看着那张试卷,心里却莫名地记得上面最后一道大题。那天她收拾林宝珠书桌时偶然瞥见,鬼使神差地,她趁着林宝珠不在,偷偷把那道题的题目抄了下来。
多少个深夜,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一边听着家人对林宝珠的夸赞,一边靠着以前那点薄弱的基础和惊人的毅力,她反复演算,结合着偷偷从林宝珠废弃的旧课本里寻找知识点,竟然真的被她琢磨出了那道题的解法!
那一刻的狂喜和成就感,如同黑暗中骤然点亮的一簇火苗,微弱,却足以照亮她冰冷的心房。她以为自己终于也能证明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道题。
她鼓起勇气,在饭后大家闲聊时,怯生生地拿出自己那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粗糙草纸,声音细若蚊蝇:“奶奶,爸,妈姐姐试卷上最后那道很难的题我,我好像做出来了”
满室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奶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耷拉下的眼皮遮住浑浊的眼珠,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都快嫁人的人了,会不会做道题又能怎么样?整天琢磨这些没用的东西!你能跟你堂姐比吗?她是咱们家的福星!你呢?我看就是个扫把星!要不是你,你爹的工作能那么不顺当?少在这里现眼!”
父亲林建国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扭开了头。母亲李桂芬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晚晚,别惹奶奶生气,去把碗刷了吧。”
弟弟林耀祖甚至学着隔壁孩童的样子,冲她做了个鬼脸:“扫把星!略略略!”
那簇刚刚燃起的火苗,被一盆冰水兜头浇灭,连一丝青烟都不曾留下。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巨大的羞辱。她存在的价值,似乎就只剩下干活和嫁人,连一点点智力上的闪光,都是不被允许的“现眼”。
回忆如同冰冷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更加坚硬的决心。林晚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那些嘈杂的、令人窒息的声音驱散。她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课本和笔记上。
知识,才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阶梯。
别人的认可与否,尤其是那些注定无法看清真相的家人的认可,早已不重要了。
她仔细梳理着这道题涉及的知识点,函数图像的性质,参数的讨论,换元法的应用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让她强大的养分。阳光透过窗户,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静谧而坚定。
直到教室里彻底空无一人,只剩下她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估摸着食堂的人流高峰应该过去了,林晚才合上课本,收拾好文具,慢慢站起身。腹中传来清晰的饥饿感,但她心情却异常平静。她不需要合群,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关怀,她只需要填饱肚子,然后继续她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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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清水镇卫生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