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伤
凿船的事,苏艾杞没声张。
他蹲在船边,用木屑和鱼胶仔细补好那两道凿痕,又刷了层厚厚的桐油。做完这些,天已大亮。
“今日不出海了。”他直起身,对家里人说,“船要晾一晾胶。咱们在家歇一天。”
说是歇,其实谁也没歇着。
苏莲舟把昨天没卖完的鱼收拾出来,抹盐腌上。林湘梅翻出家里所有能补的衣裳,坐在门槛上一针一线地缝。苏俊安在院子里修渔网,手指翻飞,沉默得像块石头。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面朝大海的方向。
她在听。
听风声,听浪声,听码头上渐渐嘈杂的人声。还听见一些别的声音——关于苏家昨天满载而归,关于今早船底的凿痕,关于那辆神秘的车。
“听说是明家的车”
“明少爷怎么会管这事?”
“该不会苏家那闺女,真搭上明家了?”
议论声顺着风飘过来,又被海浪卷走。
苏明镜面无表情。她知道这些话会传开,李川泽会听见,村长会听见,整个万隆海岛都会听见。
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让那些人猜,让那些人怕。怕她背后真有什么人,怕动手前得先掂量掂量。
至于明载烨
苏明镜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在电话里帮她,送她海图,深夜开车去码头吓走凿船贼的人。
他到底想干什么?
赎罪?愧疚?还是另有所图?
她想不明白。但有一点很清楚:这个人情,她欠下了。而欠下的,总要还。
“镜镜。”
苏莲舟端了碗热水过来,挨着她坐下,“喝点水,嘴唇都干了。”
苏明镜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
“姐,”她忽然问,“明载烨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莲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这个人。
“他啊”苏莲舟想了想,“明家的独子,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听说性子冷,不爱说话,但做事很有章法。前几年去当了测绘兵,回来就接手了家里一部分生意。”
“他为什么去当兵?”
苏莲舟沉默了几秒,声音低了下去:“村里人都说,是因为你。”
苏明镜手指一紧。
“六年前那件事后,他就变了个人。以前虽然也傲,但还会笑。后来就再没见他笑过。十七岁那年,明家本来要送他出国读书,他自己偷偷报名参了军,去了最苦的测绘队。”
苏莲舟顿了顿:“娘说,他那是赎罪。”
赎罪。
两个字,沉甸甸地压在苏明镜心上。
她想起油纸包里那张标注精准的海图,想起海浪说的“肩上渗血”,想起车辙印旁可能伫立过的身影。
如果真是赎罪,那这罪,他赎得也太尽心尽力了。
“镜镜,”苏莲舟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恨他。他害你眼睛看不见,这是他一辈子都还不清的债。但是”
她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但是昨天,如果没有他送的那艘船,咱们打不到那些鱼。今天早上,如果没有他”
“我知道。”苏明镜打断她。
她都知道。
可她不能原谅。
不是因为她恨——原主的恨是原主的,她一个穿书来的,恨不起来。她不能原谅,是因为她不能露馅。
一个被明载烨害瞎了眼的人,如果突然原谅了他,全家人都会怀疑。怀疑她是不是中邪了,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她冒不起这个险。
“姐,”苏明镜抬起头,那双无神的眼睛“看”向姐姐,“我眼睛看不见,但心不瞎。谁好谁坏,我分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