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因他加入的重量微微下陷,带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沉实感。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将她的手轻轻牵引着,覆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柔软的羊绒开衫和薄薄的衬衫,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下,那颗心脏正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咚咚,咚咚,带着生命的鲜活力量,也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节奏。
“我知道。”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平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已经给你哥哥打过电话了。就在今早,天刚亮的时候。”
苏蔓笙惊讶地抬起睫毛,眼中充满了意外。
“嗯。”顾砚峥点头,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我告诉他,你在这里,很安全。也把这里的地址,告诉了他。”
他把地址告诉了哥哥?
苏蔓笙的心提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哥哥知道了,那父亲……何学安……他们会怎么想?
会立刻找过来吗?
会逼她回去吗?无数的担忧瞬间涌上心头。
顾砚峥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他微微向前倾身,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融。
这亲昵的姿态带着毋庸置疑的保护意味,也让他低沉的话语,如同最有效的定心丸,一字一句敲进她心里:
“你哥哥苏呈,是个明白人,也是个真正心疼你的人。
我信你,自然也信他。
他知道你安好,至少能暂时安心,也能稳住家中局面。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但很快被更深的温柔覆盖,
“有我在,不会让他们再来打扰你,逼迫你做任何你不愿做的事。”
他说着,伸臂,将她连人带被,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搂入自己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包裹。
他一手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仍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别怕,笙笙。”
他在她头顶低语,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带着震动,也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
“有我在。天塌下来,也有我先替你顶着。”
苏蔓笙依偎在他怀中,脸颊贴着他温暖坚实的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传来的、令人贪恋的温度与力量。
昨夜冰封绝望的心湖,仿佛被这温暖的阳光缓缓注入,坚冰消融,寒意退散,只剩下酸软的暖意,和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脆弱的安宁。
她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这片唯一能让她感到安全与温暖的港湾。
鼻尖萦绕的全是他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昨夜那令人作呕的、属于何学安的狂热与暴力气息,似乎终于被彻底驱散、覆盖。
两颗心,隔着衣料与薄被,以相似的频率,静静跳动着。
在这间被厚重窗帘隔绝了外界晨光与喧嚣的静谧卧室内,时间仿佛都变得缓慢而黏稠,只余下相依的温暖与劫后余生的静谧。昨夜的风暴似乎已经过去,至少在此刻,这个温暖的怀抱,是真实而可靠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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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这栋位于法租界霞飞路、看似安宁平静的高级公寓楼下,距离街角不远处的法国梧桐树下,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短打、头上歪戴着一顶破旧鸭舌帽、手里挎着个半旧藤篮的年轻男人,正蹲在那里,看似百无聊赖地数着地上的落叶,偶尔抬起头,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公寓楼那扇紧闭的、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开启的铸铜大门,以及楼上几扇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
他的藤篮里,放着几份当天的早报,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早已冷透的煎饼果子。
而在街对面,一家尚未开始营业的、挂着“安琪儿西点房”招牌的店铺转角阴影里,停着一辆半旧的黑色福特轿车。
车窗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内里。车内,似乎有人影静坐,指尖一点猩红的火星明灭,是点燃的香烟。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缓缓升腾,模糊了驾驶座上那张戴着墨镜、没什么表情的脸。那人的视线,
同样隔着街道和稀疏的行人,无声地落在公寓楼入口,以及楼上某扇特定的、拉着墨绿色丝绒窗帘的窗户上。
晨光渐渐明亮起来,街道上开始有了稀疏的车马和行人。
卖报童清脆的吆喝声,黄包车夫揽客的招呼声,远处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属于这座城市的、新的一日的喧嚣,正在缓慢苏醒。但这栋高级公寓的周围,空气里却仿佛弥漫着一层看不见的、紧绷的寂静。
那蹲守的报贩,那静默的汽车,如同耐心潜伏的毒蛇,无声地觊觎着楼上那片短暂的、偷来的安宁。
危险,如同冬日清晨弥漫的、带着寒意的薄雾,正悄然无声地,向着这栋公寓,向着楼上那间温暖卧室内相拥的两人,聚拢,合围。
昨夜的风暴或许暂歇,但新的、更复杂的暗流与杀机,已然在晨光中,悄然张开了冰冷的网。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