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阁”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与暴怒,被厚重的棉帘隔绝。
苏蔓笙捂着脸颊,那火辣辣的痛楚远不及心口撕裂般的绝望与屈辱。
她甚至来不及穿上搭在椅背上的驼色大衣,只穿着那身月色旗袍,便踉跄着冲出了包间,冲进了走廊。
丰泽园二楼走廊铺着猩红的地毯,两侧包厢里隐约传来丝竹笑语、觥筹交错之声,与除夕夜的喜庆气氛格格不入地裹挟着她。
走廊尽头,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窗棂外,是北平城沉沉的夜色,间或有零星的烟花炸开,映亮一瞬,旋即湮灭。
她眼前阵阵发黑,脸颊肿胀发烫,耳中嗡鸣不止,只有一个念头在混沌中嘶喊:
离开!离开这里!离开这些人!
“笙笙!等等!”
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逼近。何学安终究是男子,腿长脚快,没几步便在转角楼梯口追上了她。
他一把攥住苏蔓笙纤细冰凉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急切。
“你放开我!”
苏蔓笙像受惊的雀儿般猛地一颤,用力挣扎,声音嘶哑,带着未尽的哽咽。
“笙笙,你听我说!”
何学安喘着气,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锁着她,里面交织着难堪、焦灼,还有一丝被她当众拒婚、拂袖而去而激起的、难以喻的狼狈与恼怒。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些翻腾的情绪,声音尽量放得低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放开,你别跑,行吗?外面天寒地冻,你就这样跑出去,要生病的。”
他手上力道稍松,却并未完全放开,目光快速扫过旁边一间虚掩着门、显然无客的包间“听雪轩”。
“这样,我们单独谈谈,就我们两个,好不好?
你心里有什么话,有什么委屈,都跟我说。
这件事……总要解决的,不是吗?”
他看着她,看着她红肿不堪的左颊,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看着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抗拒,心头那点因她当众驳斥而生的怒气,又被一种更复杂的心疼与不甘取代。
他是真的喜欢她,从小就是。
他放柔了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苦涩:
“当我从父亲那里得知婚期已定时,我就想找你谈,可你总避着我……笙笙,我也没法子。
现在,就我们俩,好好谈谈,行吗?”
苏蔓笙停止了挣扎,只是浑身微微颤抖着,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
“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就算了…算了…”
她抬起泪眼,看了看那间黑洞洞的、空无一人的“听雪轩”,又看了看何学安写满“真诚”与“痛心”的脸。
他最后那句“如果你真的不想嫁给我……就算了”,像一根细微的针,刺破了她紧绷的神经,也让她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或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或许,他能理解?
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低不可闻:
“……好。”
何学安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轻轻拉着她,推开了“听雪轩”的门。里面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照入,隐约可见桌椅的轮廓,空气里还残留着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淡淡烟酒气。
他反手关上门,却没有锁死,只留一道缝隙透光。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电灯开关,“啪”一声,头顶一盏莲花形的玻璃吊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洒满这间不大的包间。
陈设与“岁寒阁”类似,红木圆桌,几把椅子,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几件仿古瓷器。
窗户紧闭,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着,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隔绝。
空气有些沉闷。
何学安走到桌边,拿起温在棉套里的白瓷茶壶,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茶水,递到苏蔓笙面前,语气是刻意的温和:
“先喝口水,暖暖。”
苏蔓笙没有接,只是远远地站着,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手无意识地环抱着自己,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微薄的热量,抵御从心底漫上来的寒冷。
她身上那件月色旗袍,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红肿的左颊更是触目惊心。
何学安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阴霾,但很快掩去。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自己先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笙笙,坐。我们……好好说说话。”
苏蔓笙迟疑了一下,终究还是慢慢挪过去,在离他最远的椅子边缘坐下,身体依旧紧绷,保持着随时可以逃离的姿态。
何学安看着她,看着她垂眸不语、长发散乱、脸颊红肿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心中那份不甘与占有欲再次翻涌。
他双手在桌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维持理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问出了那个早已知道答案,却仍抱着一丝侥幸的问题:
“笙笙……你就真的,那么不想嫁给我,是吗?”
苏蔓笙抬起眼,那双被泪水洗过、依旧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眸子,直视着他。
灯光在她眼中跳跃,像两簇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开口,声音有些哑,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敲在何学安心上:
“学安哥,在奉顺的时候,我就同你说过。我不想将来彼此怨怼,后悔终生。
这次回北平,我就是想同父亲谈,取消这门婚事的。”
果然。何学安的心沉了下去,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掌心的刺痛感更甚,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伪装的温和几乎消散,只剩下极力压抑的、扭曲的痛楚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那个他早已察觉、却一直不愿正视的阴影:
“是为了……那个叫顾砚峥的,是吗?”
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沉默,在狭小的包间里蔓延,只有远处隐约的喧闹,衬得这里愈发寂静,寂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这沉默,本身已是答案。
半晌,苏蔓笙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是。我不想骗你。我喜欢他,我想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