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酒精浸润后的微哑,和一种玩世不恭的轻佻:
“今晚……吃宵夜?”
白莉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直白的邀请弄得一愣,随即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喜和得色。
能攀上顾少帅,哪怕只是一夜露水,对她的身价和在这百乐门的地位,都是极大的提升。
她立刻绽开一个更妩媚、更迎合的笑容,眼波流转,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顾少帅亲自开口,莉莉……又怎能拒绝呢?”
“诶诶诶!砚峥!”
沈廷看不下去了,连忙出声,眉头紧皱。
他了解顾砚峥,这绝不是什么心血来潮,更像是一种自暴自弃的放纵。
跟白莉莉这种风月场上的女人搅和在一起,传出去,对他、对即将到来的婚事,哪一方面都没有好处。
顾砚峥却像是没听见,松开了捏着白莉莉下巴的手,转而拿起桌上那杯“威士忌”,递到唇边,浅啜了一口,目光重新变得空茫。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鹅黄色洋装、外罩白色狐裘短外套的纤影,像一阵风一样,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朝着这个卡座直冲过来。
是李婉清。
她显然是匆匆赶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和一种“捉奸在床”般的凛然。
“婉清?你怎么来了?”
沈廷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想去拉她。他明明让她在家等消息,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李婉清却看也不看他,一双燃着怒火的美目,先是狠狠瞪了一眼还依在顾砚峥身侧、姿态暧昧的白莉莉,又扫过桌上横七竖八的酒瓶,最后,目光定格在顾砚峥那张没什么表情、却明显带着颓唐酒意的脸上。
她冷笑一声,也不等邀请,径直在沈廷让开的位置上坐了下来,拿起一个干净的空酒杯,抓过桌上那瓶威士忌,就要往里倒。
“哎哟我的姑奶奶!别别别介!”
沈廷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按住她的手,
“这酒烈,你喝不了!伤身!”
“伤身?”
李婉清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带着哽咽,
“伤什么身?之前我躲在我家阁楼上,偷喝我爹藏了十几年的花雕,喝得酩酊大醉,睡到日上三竿,
你们不也见过?那时候怎么不说伤身?”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将琥珀色的酒液倒了大半杯,看也不看,仰头就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她却倔强地抹了一把,将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然后,她抬起因为咳嗽和激动而泛红的脸,目光如电,射向一旁有些错愕、但很快恢复职业笑容的白莉莉。
“白莉莉小姐是吧?”
李婉清的声音带着一种世家小姐特有的、即使生气也难掩的教养,却又充满了尖锐的讽刺,
“久仰大名。听说你歌唱得不错,上去唱两首,也让我体验体验,
这群男人在你这儿,到底能寻到什么‘快乐’?”
白莉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混迹风月场多年,眼力自然不差。
眼前这位小姐,衣着打扮、气质谈吐,绝非寻常人家,更不是她能轻易得罪的。她下意识地看向顾砚峥,寻求指示或解围。
顾砚峥却仿佛事不关己,甚至低低地、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无尽的冰冷和一种“随便吧”的漠然。
他既没看李婉清,也没看白莉莉,只是又喝了一口酒。
白莉莉见状,心知这位顾少帅是指望不上了。她很快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媚笑,对李婉清微微颔首:
“既然这位小姐有兴致,莉莉自然从命。只是……这赏钱……”
李婉清二话不说,伸手从随身携带的那个小巧的鳄鱼皮手袋里,抽出厚厚一沓钞票,看也不看,“啪”地一声拍在光亮的桌面上,声音清脆。
“够你唱几晚的赏钱了。”她冷冷道,目光如霜。
白莉莉眼睛一亮,飞快地扫过那沓钞票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她利落地拿起钱,对李婉清欠了欠身:
“那就……多谢小姐慷慨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扭着腰肢,快步走向舞台的方向,很快,那缠绵悱恻的歌声再次响起,只是此刻听在几人耳中,更多了几分刺耳的喧嚣。
沈廷头疼欲裂,试图再去拉李婉清,却被她再次推开。
李婉清不再看舞台,而是转过头,目光直直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与愤怒,看向始终沉默饮酒的顾砚峥。
她的声音因激动和刚才那杯烈酒而有些颤抖,却字字清晰,像鞭子一样抽在凝滞的空气里:
“顾砚峥……我真没想到。你如今……连这种女人都能看得上了?”
顾砚峥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起眼睫,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此刻因酒意而蒙着一层淡淡的血丝,更显得幽深冰冷。
他看向李婉清,看着她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为好友感到不值与痛心的谴责。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冰冷、充满了自嘲与无尽寒意的笑容。
他没有回答,只是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感,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那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冰冷刺骨的钝痛,和那无处宣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暴戾与荒凉。
百乐门的喧嚣继续,歌声靡靡,灯光迷离。这醉生梦死的温柔乡,此刻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挣扎不得,逃脱不能。
只有那冰冷却滚烫的液体,和心底那片越来越大的、名为绝望与背叛的荒漠,真实得刺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