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茫然无措、带着惊惶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简陋的木桌上,目光锁住她,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
“你就不问问我……这几天,好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
苏蔓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酸楚、愧怍和难痛楚的情绪汹涌而上,几乎将她淹没。
以前……是的,以前。
以前每次他去北洋,或是去任何地方处理军务,行程不定,归期未卜。
他总会想方设法,在抵达后的第一时间,给她打个电话。哪怕只是短短几句,报个平安。
而电话这头的她,总是悬着一颗心,直到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才能稍稍落下。她总会下意识地、带着满满的担忧和牵挂,脱口而出:
“你这几天好吗?路上顺利吗?有没有按时吃饭?那边天冷,你衣服带够了吗?”
那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关切,曾经是他们之间最寻常不过的交流。
可如今……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她还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去问出这句话?
苏蔓笙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她不敢看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无形的巴掌扇过。
她无措地伸出手,摸到桌上粗陶茶壶冰凉的把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最终才颤抖着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粗瓷茶杯,提起茶壶,给他斟了一杯热茶。
茶水有些烫,溅出几滴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她也浑然不觉。
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茶杯推到他面前,动作僵硬。
顾砚峥没有动那杯茶,目光依旧停留在她低垂的、露出一截脆弱颈项的侧脸上。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此刻正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桌面上一条细细的木纹,那是极度紧张不安的下意识动作。
静默在小小的店铺里蔓延,只有里间传来锅勺碰撞的轻响,和礼伯隐约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
“……那……”
苏蔓笙的嘴唇翕动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干涩而微弱的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那……你……这几天……好吗?”
她问得极其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磨过,带着血丝。这不是关心,更像是一种被迫的、屈辱的回应。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忽然伸出手,越过简陋的木桌,一把抓住了她那只还在无意识抠着桌面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薄茧,完全包裹住了她冰凉而纤细的手指。
那温度烫得苏蔓笙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就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她惊慌地抬眼,飞快地扫视了一下四周――小风在厨房,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可这毕竟是在外面!
她脸上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惶。
“给我也买礼物了么?”
顾砚峥却似乎对她的惊惶视而不见,拇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狎昵的力道,缓缓地、反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背,目光紧紧锁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慢条斯理地继续问,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还有蛋糕?”
苏蔓笙彻底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茫然。
什……什么?
礼物?蛋糕?
他是在说……时昀生日那天,她买的那些东西?
他在向她要……礼物和蛋糕?像一个……索要关注而未得的孩子?
“我……我……没……”
她语无伦次,脑子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要求,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凭着本能,慌乱地摇头,
“不知道……你……”
“那一会,”
顾砚峥打断她语无伦次的辩解,指尖依旧在她手背上流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替她做了决定,
“你给我买。”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没有加重,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违逆的命令感。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
就在这时,里间的布帘被掀开,小风端着个大托盘,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
“顾先生,蔓笙姐姐,馄饨来咯!刚出锅的,趁热吃!”
顾砚峥闻声,极其自然地松开了手,仿佛刚才那短暂而充满压迫感的接触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方便小风将热气腾腾的大海碗放在他面前。
“汤头是昨晚就开始吊的高汤,虾仁是今早才送来的,鲜得很!您二位快尝尝!”
小风热情地招呼着,将另一碗馄饨放到苏蔓笙面前,又摆上两碟小菜,一碟是切的细细的榨菜丝,一碟是淋了香油的咸萝卜丁。
“趁热吃。”
顾砚峥拿起小风递过来的白瓷勺,语气平静地对苏蔓笙说了一句,仿佛刚才那番诡异的对话只是她的幻觉。
他已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拨开汤面上嫩黄的蛋皮丝,舀起一颗饱满的、近乎透明的馄饨,吹了吹热气,送入唇边。
苏蔓笙却还僵坐在那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和摩挲的触感,耳畔回荡着他那句“你给我买”。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深的、难以喻的混乱和……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不敢确认的恍惚。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笔挺冷硬的军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行事霸道专横,轻易就能掌控她的命运,将她置于惊惶不安的境地。
可就在刚才,他却用那样一种近乎执拗的、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语气,向她索要一份“礼物”和“蛋糕”。
这太荒谬,太不合常理,太不像她认知中那个冷酷、深沉、喜怒无常的顾砚峥。
可是……恍惚间,眼前这张在氤氲热气后显得有些模糊的、冷峻的侧脸,似乎与记忆深处某个久远的、被刻意遗忘的剪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
那时候的他,也会在她面前,露出些许属于年轻人的、不那么沉稳的、甚至带着点别扭的索要关注的模样。
虽然极其罕见,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确实曾捕捉到过。
碗中馄饨的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冰凉的勺子,指尖还在微微颤抖。心中那片冰封的湖面,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涟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