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蛋糕,便是拆礼物的时候。时昀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
看到那盒崭新的、色彩鲜艳的蜡笔和颜料时,他高兴地“哇”了一声,爱不释手。接着拆开另一个纸包,是那只绿色的铁皮小青蛙。苏蔓笙帮他上了发条,小青蛙在桌上一蹦一跳,逗得时昀拍手直笑。
最后是张妈送的布料,时昀虽然还不完全懂,但也知道是新衣服,乖巧地抱着布料对张妈说“谢谢婆婆”。
小小的厅堂里,充满了欢声笑语,蛋糕的甜香,和一种朴素而真挚的温暖。
苏蔓笙看着儿子开心的笑脸,看着他被爱包围的满足模样,心中那处因分离恐惧而始终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暖意融化了些许。
她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时昀无忧无虑的笑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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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洋帅府。
顾砚峥刚刚结束一场冗长而枯燥的军政会议,回到临时下榻的西式小楼书房。
书房内燃着壁炉,温暖如春,但他眉宇间的冷峻疲惫却并未消减。
他脱了军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口,在宽大的书案后坐下,闭目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桌上那部黑色的电话机忽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砚峥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他伸手拿起听筒,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说。”
电话那头传来陈墨平稳清晰的汇报声,在电流的微噪中依旧字字分明:
“少帅,卑职陈墨。今日苏小姐在早上十点,由家中老仆张氏陪同,乘坐朱姓司机驾驶的黑色别克轿车外出。
先后前往‘凯司令’西饼店购买奶油蛋糕一个。
随后至奉顺百货公司,购买彩色蜡笔一盒、水彩颜料一套、铁皮发条玩具青蛙一只,另有藏青色棉布一匹,似为制衣之用。
随行人员报告,无异常接触,无试图脱离视线之举。”
陈墨的汇报,客观、简洁,没有任何主观臆测,却将苏蔓笙大半个上午的行踪,事无巨细地勾勒出来。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指间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冰冷的金笔。
书房里很静,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电话那头陈墨平板的声线。
她对那个孩子……真的很细致。
蛋糕,礼物,……这些寻常人家最普通不过的温情,还有那只铁皮青蛙……
“知道了。”
顾砚峥沉默片刻,最终只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搁回底座,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书房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军事地图上,思绪却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今天一天的忙碌,与各方势力的周旋,父亲那边滔滔不绝的、关于婚礼细节的催促,还有叶心栀看似温顺实则无孔不入的关切……都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莫名的烦躁。
此刻,这通关于她平静日常的汇报,像一粒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并未激起多大涟漪,却在心底某个角落,漾开一丝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波澜。
是欣慰于她的“安分”?
是嘲弄于这被监视下的“温情”?
还是……
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于那遥远烛光和笑声的复杂心绪?
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正在这时,书房门被敲响,副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少帅,司令请您过去一趟,说是……礼服样子送来了,让您去看看,定一下。”
礼服。婚礼的礼服。
顾砚峥眸色骤然一沉,方才那丝微妙的波澜瞬间被冰冷的烦躁取代。
他猛地站起身,因动作过猛,带得椅子向后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对着门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山雨欲来的寒意,
“没空!”
门外的副官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骇住,半晌没敢应声。
顾砚峥不再理会,转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扇窗户。
北地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温暖的书房,吹散了一室的暖意,也吹动了他额前一丝不苟的黑发。
他迎着寒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无法平息胸膛里那股翻腾的郁气。
楼下隐约传来父亲顾镇麟不悦的说话声,似乎在训斥副官办事不力。
但顾砚峥只是漠然地望着窗外帅府庭院中在寒风中瑟缩的枯枝,和远处被夜色笼罩的、重重叠叠的屋宇飞檐。
方才电话里陈墨汇报的那些平淡琐碎的细节――蛋糕、蜡笔、铁皮青蛙、孩子的笑脸――与他眼前这座象征着权势、联姻与重重桎梏的华丽牢笼,形成了无比尖锐而讽刺的对比。
寒风呼啸,夜色如墨。他独立窗前,背影挺拔却孤峭,仿佛与身后那一片令人疲惫的繁华与算计,格格不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