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焦距,仿佛只是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的、近乎没有的弧度,声音平稳,却比这腊月的寒风更加凛冽刺骨:
“现在不是没事了?”
平静的陈述句。
没有安慰,没有关切,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波动都没有。
就像在说“今天下雪了”一样平淡。
叶心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上的白色大衣还要苍白。
她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望着眼前这个英俊挺拔、却冷漠得如同冰雕的男人。
他是她的未婚夫!是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他怎么能……怎么能用这样漠不关心的语气,说出如此冰冷的话?
仿佛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她的千里奔赴,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闹剧。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却比不上心头那骤然被冰水浇透的寒意与难堪。
她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水不受控制地再次盈满眼眶。
“哎哟,心栀,快别站在这风口里了,仔细冻着!”
苏婉君见状,心中暗叹,连忙上前打圆场,挽住叶心栀冰凉的手臂,将她轻轻往车边带,
“这一路定是又惊又累,我们先回饭店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好好吃顿饭,压压惊。
这北地的冬天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从国外来,定是不习惯,可千万别着了凉。”
叶心栀被她挽着,身体有些僵硬,却也不好再僵持,只能咬着唇,点了点头,任由苏婉君将她带向汽车。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经过顾砚峥身边时,她忍不住又抬眼看向他,却只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望着别处的、没有一丝波动的侧脸。
顾镇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又沉了几分,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不再看顾砚峥,径直走到车边,秦副官早已拉开后座车门等候。顾镇麟弯腰,带着一身寒气坐了进去。
叶心栀也被苏婉君带着,准备上车。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顾砚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在呼啸的寒风中却清晰可辨:
“你们先去。我晚些到。”
叶心栀上车的动作猛地顿住,扶着车门,愕然回头看向他。
顾砚峥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从大衣口袋里又摸出了烟盒,低头,拢手,“啪”地一声,幽蓝的火苗再次亮起,点燃了又一支香烟。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薄唇间逸出,迅速被寒风吹散。他没有解释,没有交代去向,仿佛只是告知一个既定的、无关紧要的安排。
“砚峥!”
叶心栀再也忍不住,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和质问,
“你去哪里?这车……坐得下啊!”
苏婉君连忙拉了拉叶心栀的手臂,低声安抚:
“心栀,听话,先上车,外头太冷了。砚峥他……许是还有些军务要处理。”
她说着,朝秦副官使了个眼色。
秦副官会意,上前半步,对叶心栀恭敬道:
“叶小姐,外头风大,请您先上车。少帅自有安排。”
叶心栀看着顾砚峥在风雪中挺拔却疏离的背影,看着他指尖明灭的烟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咬了咬唇,终究是没再说话,被苏婉君半扶半推地让进了后座。
秦副官为她关上车门。
苏婉君自己则绕到另一边上车,临关门前,她忍不住又探出身,对依旧立在风雪中抽烟的顾砚峥温声道:
“砚峥,那……我们先去饭店等你。你……早点过来,一起用晚饭。”
顾砚峥背对着她,抬起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应答。声音被风吹散,听不真切,只传来一声模糊的:
“知道了。”
车门关闭。
黑色的“奉顺一号”和一辆别克引擎再次启动,缓缓调头,碾过薄薄的积雪,驶离了空旷的停机坪,很快便消失在愈发浓重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原地,只剩下顾砚峥一人。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黑色的大衣肩头,落在他乌黑的发间,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指间的香烟在寒风中燃烧得很快,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光线下明明灭灭,映亮他线条冷硬、没有表情的侧脸,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仿佛感觉不到冷,只是静静地站着,望着汽车离去的方向,又或者,什么也没看,只是望着虚空。
雪,越下越大了。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辆黑色的轿车从机场另一侧驶来,稳稳地停在他面前。陈墨迅速推开车门下来,小跑着绕过车头,在顾砚峥面前立正,敬了个礼,低声道:
“少帅,卑职来晚了。”
顾砚峥似乎这才从某种出神的状态中惊醒,指尖的香烟已燃尽。
他将烟蒂弹落在雪地里,抬眸看了陈墨一眼,声音因久未开口而显得有些低哑:
“无妨。”
他抬手,拂了拂肩头和大衣上的积雪,动作随意,却带着一种难以喻的疲惫。然后,他看向陈墨,问道,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人送回去了?”
“是,少帅。”
陈墨立刻回答,姿态恭敬,
“苏小姐已平安抵达王家老宅。您交代的皮包,也已亲手交给苏小姐。
另外,按照您的吩咐,王家老宅四周已经安排了便衣警戒,昼夜轮值,确保万无一失。”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雪花落在他浓密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溢出一个低低的单音:
“嗯。”
沉默了片刻,他上前一步,抬手,在陈墨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辛苦了。”他低声道,声音湮灭在呼啸的风雪中。
陈墨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背脊:“为少帅效力,是卑职分内之事!”
顾砚峥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后座车门。陈墨早已快他一步,恭敬地拉开车门,一手挡在车门上方。
顾砚峥弯身,坐进了温暖的车厢。陈墨关好车门,小跑回驾驶座,发动了汽车。
车子平稳地驶离机场,融入奉顺城冬夜风雪弥漫的街道。车速并不快,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车窗外的街景在飞雪中模糊不清,只有偶尔掠过的昏黄路灯,在车窗上投下快速移动的光斑。
顾砚峥靠在后座,闭上了眼睛。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暖气出口细微的风声。
只有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搭在膝上、无意识缓缓收拢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如表面那般平静。
雪,无声地落在车窗上,很快又被雨刮器扫去。车子朝着城中那家最为奢华、如今戒备森严的西洋饭店驶去,那里,有一场注定不会愉快的“家宴”,和一个他名义上的、需要他去面对的“未婚妻”在等着他。
而他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条清冷巷弄里,那盏或许已经亮起的、昏黄的灯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