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睡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她不能……不能被他看见!绝对不能!
“您老人家,学不会敲门是么?”
一片死寂的紧绷中,顾砚峥淡淡地开了口。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将苏蔓笙紧搂在怀的姿势,只是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气得浑身发抖的父亲。
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您在帅府屋里‘办事’的时候,我都未曾打扰。
如今我在自己的地方,您倒是想闯就闯。”
“你――!”
顾镇麟被他这混不吝的顶撞气得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指着顾砚峥的手指都在哆嗦,
“混账东西!你说的什么混账话!未婚妻还在回国的飞机上,你就有心思在这里玩女人?!
顾砚峥,我告诉你,你立刻、马上,跟这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断干净!
收拾好你的烂摊子,滚去码头接心栀!”
不三不四的女人……未婚妻……叶心栀……
大衣之下,苏蔓笙如堕冰窟,连最后一丝颤抖都僵住了。
他有未婚妻了?
他要结婚了?
对象是……叶心栀?
那个五年前在汉口教会医院,曾以“家属”身份,优雅从容地安排医护、打点一切,永远端庄得体、家世显赫的叶小姐?
原来……
真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回去过。
从她签下那份协议,拿着钱登上离开汉口的火车开始,从她成为王世钊的四姨太开始,从她再次被他禁锢在这奉顺公馆开始……
她就早已不是从前那个苏蔓笙了。
如今,她是什么?
一个顶着别人妾室名分、与有婚约的男人纠缠不清的、不三不四的女人。
那是她曾经最鄙夷、最不齿的身份,如今,她却成了其中一员,而且似乎,陷得比谁都深,都更不堪。
顾砚峥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他竟还有心思低头,指尖轻轻拂过怀中人冰凉的脸颊,触手一片湿冷。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嗯?听见了?不三不四的女人。”
苏蔓笙没有任何反应,仿佛一尊骤然失去灵魂的琉璃人偶。
“你――!”
顾镇麟被他这轻佻的态度彻底激怒,最后一丝理智也濒临崩溃。
他猛地抓起矮几上那个顾砚峥平日惯用的、产自景德镇的薄胎瓷茶杯,看也不看,狠狠朝旁边砸去!
“咣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杯在墙壁上炸裂,碎片和茶水四溅,一片狼藉。
“之前你在外面那些乌烟瘴气的事,我暂且不论!但从今天起,顾砚峥,你给我把这些莺莺燕燕清理干净!
心栀是我顾家认定的儿媳,是你要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们很快就会结婚,婚后立刻搬回帅府!”
顾镇麟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膛剧烈起伏,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毁了这桩婚事,毁了顾、林两家的脸面!”
结婚……马上结婚……搬回帅府……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戳进苏蔓笙的耳膜,钉进她的心里。
最后一点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也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她彻底怔住,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呆地,透过呢子大衣纤维间隙,看着眼前一片模糊的黑暗。
顾砚峥垂眸,看着怀中骤然僵直、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走的身体。
那之前还在细微颤抖的身躯,此刻冰冷、僵硬,了无生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娃娃。
一股无名火,混合着更深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情绪,猛地窜上心头。
“出去。”
他抬起头,看向顾镇麟,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你这是什么态度?!”顾镇麟怒极反笑。
“大帅!大帅!消消气,我们先下楼,让砚峥……让他收拾一下,有什么事下楼好好说!”
苏婉君死死拉住顾镇麟的手臂,急得脸色发白,又看向顾砚峥,眼中满是恳求,
“砚峥,你先……你先……”
“没什么好说的!”
顾镇麟猛地甩开苏婉君的手,指着顾砚峥,厉声道,
“顾砚峥,你今天就必须去机场,把心栀给我接到帅府!至于这个――”
他目光如刀,刮过顾砚峥怀中那团颤抖的阴影,嫌恶与怒意达到了。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支票簿,朝着那团阴影狠狠扔了过去!
“填!要多少,随便填!拿了钱,立刻给我滚出奉顺,滚得越远越好!”
那轻飘飘的纸片,却带着千钧的羞辱力道,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不偏不倚,“啪”地一声,砸在苏蔓笙被大衣包裹的后背上,然后滑落,落在她脚边的地毯上。
“我让你碰她了?!”
顾砚峥的怒吼,几乎是和那支票落地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直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慵懒讥诮的面具骤然碎裂,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周身的气压骤降,冰冷的杀意如有实质般弥漫开来,连房间里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他手臂肌肉紧绷,眼看就要将苏蔓笙放下,起身――
一只冰凉颤抖、却异常用力的小手,突然死死地攥住了他腰侧的西装布料。
是苏蔓笙。
她依旧埋首在他怀中,被他用大衣裹得严实,但那紧紧环抱住他腰身的双臂,那隔着衣料传递过来的、几乎要嵌入他身体的力道,还有那在他胸膛处传来的、
细微到极致的、拼命压抑的摇头动作……
无一不在传递着一个信息:不要!不要!
顾砚峥动作猛地一滞,汹涌的怒火与某种尖锐的痛楚在胸中激烈冲撞。
他低头,只能看到大衣包裹下,她乌黑的发顶,和那因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身子。
“大帅!您少说两句!秦副官,快!快扶大帅下楼歇歇!”
苏婉君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和秦副官一起,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气得浑身发抖、还想冲上前的顾镇麟往外拉。
“滚开!我今天非要……非要……”
混乱的拉扯,愤怒的咆哮,恳求的劝解……各种声音夹杂在一起。
最终,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用力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主卧内,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地上茶杯的碎片,散落的支票,凌乱的床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与情欲气息,证明着方才那场风暴的存在。
顾砚峥依旧紧紧抱着怀里僵硬冰冷的人儿,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手,一点点,将她蒙在头上的、那件沾染了他气息的黑色呢子大衣,轻轻拉了下来。
晨光终于穿透窗纱,照亮了她惨白如纸的脸。
一双空洞的、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茫然地睁着,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灵魂已然抽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