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将,您这儿可真是门庭若市,我想单独来给您请个脉,都得排队等号。
天天被这么多人围着,感觉如何?是不是比打仗还累?”
顾砚峥眼皮都没抬,仿佛没听见。
沈廷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剥着橘子,清新的柑橘香气稍稍冲淡了那股甜腻。
他慢悠悠地,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状似闲聊般道:
“唉,有些人啊,明明心里惦记得跟什么似的,醒来第一眼没见到,转头就要走,拦都拦不住,说是明天一早就回奉顺了。
顾少将,您说这人……是不是有点傻?”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眸因为伤病少了些锐利,却依旧黑沉,此刻正紧紧锁着沈廷,里面翻涌着沈廷熟悉的那种不容置疑的迫人光芒。
“她呢?”
顾砚峥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伤势而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沈廷将一瓣橘子丢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叹口气,同样压低声音:
“人就在汉口,可心呢?被某些阵仗吓着了,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不想留在这儿‘徒增烦扰’。
我说顾少将,您这追姑娘的法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光躺着可不行啊。”
顾砚峥薄唇抿紧,没说话,只是那眼神越发沉暗。
这时,苏婉君端着燕窝粥走了过来,温声道:
“沈医官来了。
正好,你劝劝砚峥,多少用点粥水,光靠打针怎么行。”
她脸上带着忧色,想靠近些喂他。
顾砚峥却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硬,是对苏婉君说的,目光却看着天花板:
“让他们都出去。”
苏婉君一愣,搅动粥匙的手停住了,有些无措地看向沈廷,又看看顾砚峥,勉强笑道:
“砚峥,他们…”
“出去。”
顾砚峥重复,语气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甚至带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烦躁,
“把人清走。我是休养,不是在这里给人观瞻凭吊。”
苏婉君彻底僵住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这是顾砚峥重伤醒来后,第一次对她开口说话,内容却是如此不客气。
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颤抖,眼圈顿时有些红了,又是尴尬又是伤心,求助般地看向沈廷。
沈廷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位少爷是嫌屋里人多眼杂,碍着他“办事”了。
他连忙上前打圆场,接过苏婉君手里的粥碗,笑道:
“夫人,您别往心里去。砚峥刚醒,伤口疼,心情难免烦躁,需要绝对安静。
这里交给我,我看着他,您先去歇歇,也劝劝外面几位,心意到了就行,让病人好好休息才是正理。”
苏婉君看着儿子紧闭的双眼和紧抿的唇线,知道他的脾气,再多说也无益,只得叹了口气,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对沈廷点点头:
“那……那就麻烦你了。”
她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顾砚峥,才转身走向叶心栀的位置,不是说了什么两人一同走出了病房,顺便也带走了门口侍立的副官和佣人。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沈廷听着脚步声远去,才转过身,对着床上重新睁开眼的顾砚峥挑了挑眉,语气带了点戏谑:
“行啊顾少将,威风不减当年。这一嗓子,清净了。”
顾砚峥没理会他的调侃,只盯着他,一字一顿:
“今晚,带她过来。”
沈廷把玩着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悠悠道:
“带过来?说得轻巧。人家姑娘家脸皮薄,心气高,今天可是在我那儿亲口说了,不想‘徒增烦扰’,明天一早就走。
我总不能把人绑来吧?”
顾砚峥眉头皱得更紧,因为情绪波动,胸口传来一阵闷痛,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声音却更沉:
“沈廷。”
“得嘞得嘞,”
沈廷见好就收,将剩下的橘子塞进他手里,拍了拍手,
“看在你差点为国捐躯的份上,兄弟我再帮你一次。不过话说前头,人我是想办法给你弄来,但见了面怎么说,能不能留住,可就看你自己了。
你这浑身是伤躺着动不了的德行……”
他上下打量顾砚峥一眼,摇了摇头,“难度不小。”
顾砚峥握着那颗微凉的橘子,指尖用力到泛白,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的执拗与势在必得,已说明了一切。
沈廷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看了看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走廊尽头隐约晃动的人影――
那是被“清场”后仍不甘心完全离去的叶心栀和苏婉君。
沈廷笑了笑,伸了个懒腰:
“行了,您老好好养精蓄锐,等着吧。
事成之后,可得请我吃顿好的,就德兴馆的八珍席,少一样都不行。”
病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床头那盏小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顾砚峥握着那颗橘子,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仿佛要透过厚重的木料,看向未知的夜色深处。
胸腔下的心脏,在重伤虚弱的身体里,缓慢而沉重地搏动着,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焦灼与期待。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