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
脖颈后侧传来一阵钝痛,伴随着意识回笼的晕眩。苏蔓笙蹙着眉,极不舒适地低吟一声,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掀开。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写满焦虑的年轻脸庞。
陆文渊穿着皱巴巴的浅灰色长衫,外罩的驼绒马甲也沾了灰,平日里总带着三分书卷气的脸上此刻满是疲惫与担忧,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蔓笙?蔓笙你醒了?”
见她睁眼,陆文渊明显松了一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想靠近又有些顾忌,只连声问道,
“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苏蔓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冒烟,像被砂纸磨过。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揉刺痛的额角,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带着冰冷的尘土和滚烫的血腥气,猛地涌回脑海――
逼仄废墟下,他苍白如纸的脸,微弱的气息,那句带着绝望与希冀的
“……能不能选我一次?”
他最后阖眼前,唇边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心满意足般的笑意。
还有沈廷骤然逼近的身影,颈侧突如其来的钝痛,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带她出去…快…”
不!
苏蔓笙瞳孔骤缩,所有的昏沉与不适瞬间被巨大的恐慌驱散。
她猛地从简陋的病床上坐起身,盖在身上的洗得发白的薄棉被滑落,露出下面同样粗糙的病号服――
一身宽大的、灰蓝色条纹棉布衣裤。
“蔓笙!你做什么?快躺下!”
陆文渊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到,急忙伸手想扶她肩膀。
苏蔓笙却一把挥开他的手,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粗暴。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却丝毫无法冷却她心头的焦灼。
她转身就要往病房外冲,一头未曾梳理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
“蔓笙!你还没好全,不能乱跑!”陆文渊急了,上前一步拦住她面前。
苏蔓笙抬起头,一双杏眼里此刻盛满了惊惶、脆弱,以及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她猛地抓住陆文渊的手臂,指尖冰冷,用力到骨节发白:
“文渊!顾砚峥呢?他在哪里?告诉我!他在哪里?!”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又急又切。
陆文渊被她眼中的情绪刺痛,心中五味杂陈,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躯,还是稳了稳心神,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
“顾少将他……在特别监护室。手术做完了,但……”
他顿了顿,避开她瞬间紧缩的瞳孔,低声道,
“还没脱离危险期。”
话音未落,苏蔓笙已像被烫到般甩开他的手,转身不顾一切地冲出了这间只有两张病床的临时病房。
灰蓝色的宽大病号服在她身后飘起,赤足踏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蔓笙!你的鞋!”
陆文渊抓起床下那双沾满泥污的白色护士布鞋,急忙追了出去。
长长的医院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的气味。
两侧墙壁斑驳,偶尔有穿着条纹病号服的伤兵或神色匆匆的医护人员走过。
所有人都惊讶地看着这个赤着双脚、披头散发、神色仓惶如同迷失小鹿般的年轻女子,在走廊里疯了似的奔跑,一间一间病房地扒着门框向内张望。
“不是……不是这里……”
她喃喃自语,泪水不知何时已模糊了视线。每一间都不是。
普通病房里只有哀嚎的伤兵或沉睡的病人,没有那张她刻骨铭心的脸。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越缠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像个无头苍蝇,在迷宫般的走廊里乱转,引来更多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终于,她看到一个戴着白色护士帽、端着搪瓷托盘匆匆走过的年轻护士,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冲过去拦住对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护士!护士小姐!监护室……特别监护室在哪里?求求你告诉我!”
小护士被她苍白脸上绝望的神情和赤足披发的模样吓了一跳,后退半步,才迟疑地指了指走廊尽头拐角处:
“那边……右拐,军属特护区最里面……有卫兵守着的就是。”
“谢谢!谢谢!”
苏蔓笙连声道谢,转身就朝着那个方向狂奔。
右拐之后,走廊明显安静了许多,也干净了许多。
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刷着绿漆的厚重木门,门口左右各站着一名持枪的卫兵,穿着北洋军的制服,神色肃穆。
苏蔓笙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就要推门。
“站住!”
冰冷的枪杆交叉,拦在她面前。卫兵面无表情,声音公事公办:
“军属特护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我……我不是闲人!”
苏蔓笙急得眼泪直掉,语无伦次,
“我是医学院的学生,也是战地医护!我要看顾少将!
顾砚峥少将!他受伤了,他在里面!让我进去看看他!”
卫兵不为所动,甚至因她直呼少将名讳而微微蹙眉,语气更冷:
“没有大帅或主治医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请立刻离开,否则按擅闯军事重地论处!”
“我就看一眼!就一眼!求求你们!”
苏蔓笙试图从枪杆下钻过去,却被卫兵毫不客气地架着胳膊推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