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她看向仓库深处,林教授那边的手术区域,灯光依旧亮着,偶尔传来器械碰撞的轻微声响。他们已经连续工作了近十个时辰,几乎没有停歇。
就在她靠着冰冷的砖墙,想稍微闭眼缓一缓几乎要炸开的头痛时――
“咻――轰!!!”
一声尖锐到极点的破空厉啸,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根本来不及反应!
紧接着,是几乎就在头顶炸开的、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整个大地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掀动!低矮的仓库屋顶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尘和碎砖,汽灯在爆炸的气浪中剧烈摇晃,光影乱舞,瞬间灭了好几盏!
骇人的气浪混合着硝烟和尘土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人喘不过气!
“炮击!隐蔽!”有人嘶声大喊,声音里充满了惊骇。
苏蔓笙只觉得耳中嗡鸣一片,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还没等她做出任何反应,旁边一个人影猛地扑了过来,将她狠狠按倒在地,同时用身体护住了她的头脸。
是陆文渊。
“趴下!别动!”
他焦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气息喷在她的颈侧。
几乎就在同时,又是“哗啦”一阵乱响,他们刚才倚靠的那面墙壁上方,被震塌了一大片,砖石混合着沙土倾泻而下,就落在他们脚边不远处。
尘土弥漫,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爆炸的余波似乎过去了,但耳边依旧嗡嗡作响。
苏蔓笙被陆文渊压在身下,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她自己的心脏也狂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蔓笙!苏蔓笙!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陆文渊迅速撑起身,顾不上自己满头的灰土,急忙查看身下的女孩,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
苏蔓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吸入了不少灰尘,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坐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陆文渊脸上、眼镜上都是灰,额角似乎被飞溅的小石子划破了,渗出一道血痕。
她摇摇头,声音有些发哑:“我没事,你受伤了!”
“皮外伤,不要紧。”
陆文渊胡乱抹了一把脸,顾不上自己,目光急急扫向周围。
仓库里一片混乱,惊叫声、哭喊声、伤员的痛苦呻吟声此起彼伏。
爆炸似乎就落在附近,震塌了部分屋顶和墙壁,好几个靠近门口的伤员被落下的砖石和沙土掩埋了半截身子。
“快!救人!”
苏蔓笙瞬间忘记了害怕,挣扎着爬起来,和陆文渊一起冲向那几个被埋的伤员。
他们用手拼命扒开砖石和沙土,灰尘呛得他们不停咳嗽流泪。
陆文渊力气大,很快拖出一个被砸中肩膀、已经昏死过去的士兵。
苏蔓笙则跪在一个被埋住下半身的年轻伤员身边,他头上缠着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此刻又被灰尘染得灰黄,人已经昏迷。
“醒醒!醒醒!”
苏蔓笙一边用手挖开压在他腿上的碎砖,一边焦急地呼唤。
她的手指很快被粗糙的砖石磨破,渗出血来,却浑然不觉。
也许是她的呼唤起了作用,也许是被挪动了压迫,那个伤员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其年轻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痛苦和茫然。
“多……多谢……”他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看到他醒来,苏蔓笙一直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一股难以喻的酸涩和庆幸涌上心头。
她努力朝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尽管脸上沾满尘土和血污,这个笑容必定狼狈不堪,但她眼神里的关切和柔和却无比清晰。
“你没事就好,别怕,我这就帮你把石头弄开。”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尽量平稳,手上的动作却加快了些,
“坚持一下,马上就好。”
伤员似乎听懂了,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依赖。
陆文渊和其他几个反应过来的医护、轻伤员也赶过来帮忙,众人合力,终于将几个被掩埋的伤员都救了出来,进行紧急检查和伤口处理。
幸运的是,除了最初那个被砸中肩膀的伤势较重,其他人都只是些擦碰和惊吓。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炮击,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让原本就紧张疲惫的救护所更加混乱和压抑。
而炮声,并未停歇。
远处,沉闷的轰鸣再次变得密集起来,间或夹杂着更加激烈的机枪嘶吼声。
这意味着,短暂的沉寂被打破,更残酷的战斗,又开始了。
果然,没过多久,仓库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声嘶力竭的呼喊:
“让开!快让开!重伤员!快!”
门帘被猛地掀开,凛冽的夜风混杂着浓烈的硝烟和新鲜的血腥味,猛地灌了进来。
一副副担架被抬了进来,上面躺着的躯体,有些还在痛苦地扭动呻吟,有些已经悄无声息。
血迹迅速染湿了担架,滴落在肮脏的地面上。
新的伤员,又像潮水般涌来了。
苏蔓笙和陆文渊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疲惫,但更看到了不容退缩的决然。
他们甚至来不及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也来不及处理手上细小的伤口,便再次投身到那似乎永无休止的、与死亡争夺生命的工作中去。
夜风,穿过破损的墙壁,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埃和血腥。远处的炮火,映得天边一片猩红。这个漫长而残酷的夜晚,还远远没有结束。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