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风声,远处隐约的汽车鸣笛,和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抽泣声。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完全的拒绝。
“上车吧。”
简单的三个字,落在周婉妍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她猛地抬起头,沾着泪珠的长睫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的光芒。
她甚至忘了哭泣,连忙用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嗯!多谢…多谢顾少帅!谢谢您!谢谢……”
她语无伦次地道着谢,仿佛得到了莫大的恩典。
顾砚峥不再看她,转身,弯腰坐进了汽车后座。
早已下车的司机训练有素,见状立刻关好车门,然后快步走到副驾驶一侧,拉开了车门,对周婉妍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陈副官则早已坐进了驾驶位,取代了司机的位置。
他透过后视镜,与坐进车内的顾砚峥目光有一瞬短暂的交汇,随即沉稳地发动了汽车引擎。
周婉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小心翼翼地坐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车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凛冽的寒风,也隔绝了远处那扇窗后可能投来的、令人如芒在背的视线。
车子缓缓启动,平稳地驶离国际饭店灯火辉煌的门廊,汇入冬夜清冷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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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翡翠轩”包房的窗户后,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悄然掀开一角。
周焕斌那张因酒意和兴奋而泛着油光的脸,紧贴在冰冷的玻璃上,目光灼灼地追随着楼下那辆缓缓驶离的黑色汽车,直到它尾灯的光晕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
他放下窗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再也抑制不住地露出狂喜和得意的笑容,背在身后的手,甚至激动地搓了搓。
“成了!成了!”
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王世钊啊王世钊,你个老狐狸,送个二手货色就想独占鳌头?
做梦!老子清清白白的女儿,还比不过你那个残花败柳?
只要婉妍今晚能留在公馆……
嘿嘿,日后这奉顺,谁不得看我周焕斌三分脸色?”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锦绣前程、泼天富贵在向他招手,心情激荡之下,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残酒,一饮而尽,只觉得通体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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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与外界的寒冷喧嚣相比,车内温暖而静谧。
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气味,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芒,引擎低沉平稳的轰鸣,构成了一个封闭而压抑的空间。
周婉妍僵直地坐在副驾驶位上,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那个小巧的珍珠手包,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身体紧绷,脊背挺得笔直,几乎不敢靠在椅背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向后流动的昏暗街道,连眼角的余光都不敢轻易瞥向身侧或后视镜。
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暖气口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她自己那无法控制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砰,砰,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脸颊上被风干的泪痕,此刻紧绷绷的,有些发痒,她却不敢抬手去擦。
紧张、羞耻、茫然、恐惧……种种情绪像潮水般淹没着她。
她不知道这辆车会驶向何方,不知道等待她的将是什么,不知道身边这个沉默得如同冰山般的男人,究竟会如何对待她。
父亲那龌龊的暗示,母亲含泪的“教导”,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思绪,让她胃部一阵阵地抽紧。
后座,顾砚峥靠坐着,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斑驳的街景。
霓虹灯招牌、匆匆而过的行人、偶尔驶过的黄包车……一切都在车窗外流淌成模糊的光带。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街灯偶尔扫过时,在他深邃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他似乎完全无视了前座那个紧张得几乎要僵化的少女,也并未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是偶尔,当车子经过某处特别明亮的光源时,他映在车窗上的侧影,那微抿的薄唇,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下沉了一分。
车厢内,温暖如春,却又寂静如冰。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的规律声响,载着心思各异的两人,驶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未知的奉顺公馆,也驶向一个无人能够预料的夜晚。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