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让他觉得,她是鲜活的。
哪怕这鲜活,是以痛苦和反抗为代价。
“发脾气发够了?嗯?”
他腾出另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将它们一并握在掌心,稍稍用力,便制止了她徒劳的挣扎。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觉察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苏蔓笙被他制住双手,动弹不得,又气又痛,偏过头去,再也不看他,只死死咬着下唇,鼻翼微微翕动,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
顾砚峥看了她倔强的侧脸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松开扣着她手腕的手,转而拿过床头柜上那杯温白水,将杯子塞进她依旧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心里。
“自己拿着。”
他简短地命令,同时拍了拍她的腰侧,示意她从他身上下来。
苏蔓笙愣了一下,握着那突然被塞过来的、温暖了掌心的玻璃杯,一时没反应过来。
顾砚峥已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她得了自由,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抱着那杯水,飞快地缩到了大床的另一侧角落,背对着他,将自己重新蜷缩起来,只留给他一个戒备而疏离的背影。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恨不得离他八丈远的模样,眼神暗了暗,却没再靠近。
他转身,重新拉开了自己那侧的床头柜抽屉,一阵轻微的翻找声后,他拿出了一个小巧的、印着德文的铁皮盒子。
他转过身,手心里托着那个小铁盒,递到苏蔓笙面前。
苏蔓笙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熟悉的盒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胃必舒宁”,德国拜耳公司出的胃药。
四年前,她因为课业紧张,饮食不规律,犯过一次严重的胃疾,疼得几乎晕厥。
那一次后,他似乎总习惯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备上一盒。
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将手里那杯温水握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杯壁熨贴着冰凉的手指,带来些许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依旧侧着头,目光空洞地望着厚重的丝绒窗帘,仿佛那里有什么极为吸引人的东西。
顾砚峥维持着递出药盒的姿势,
眼底那丝几不可察的、刚刚因她“鲜活”反应而泛起的微澜,渐渐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再勉强,只是收回手,将那个小小的、冰凉铁盒,轻轻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柔软的羽绒被上。
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没有再看她一眼,他径直走到衣帽架前,取下了挂着的大衣,动作利落地穿上。
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o@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夜微弱的反光,走到门边,握住黄铜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走了出去。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轻响,彻底隔绝了室内与走廊的空间,也像是将某种无声的、沉重的对峙,暂时关在了门外。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苏蔓笙一直紧绷到极致的身体,才像骤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松懈下来。
她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背对着空旷的、只剩她一人的大床,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压抑的呜咽声堵在喉咙里,不敢泄露分毫,只剩下瘦削的肩膀在昏暗中不住地耸动,像寒风中瑟瑟飘零的落叶。
门外,二楼的走廊。
没有开灯,只有尽头一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形长窗,透进外面雪地反射的、清冷惨淡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斑驳的影子。
顾砚峥背靠着冰凉坚硬的墙壁,就站在主卧门外不远处。走廊里空寂无声,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淡淡的白雾。
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摸向军装外套的口袋――
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想要缓解某种焦躁情绪的动作。
指尖触到的,却不是惯常放在那里的金属烟盒,只有光滑的衣料。
他动作一顿,指尖在空荡荡的口袋里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
是了。
很久以前,因为她闻不得烟味,他便会在每次见她的时候,从不将这些东西带在身上。
是了。
这四年他烟瘾极大,日日烟不离身。可又却在重遇她之后,悄无声息的重启了当年的习惯。
他垂下眼睫,遮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
走廊尽头窗外,奉顺的雪,依旧无声地飘落,簌簌地,覆盖着庭院、屋檐、枯枝,将一切渲染成一片冰冷的、寂静的白。
这雪,能覆盖尘埃,能装饰枯槁,却似乎永远无法填平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名为隔阂与伤痛的沟壑。
这种相互靠近却又彼此刺伤,想要温暖却又释放寒冷的折磨,到底,还要持续多久?
只有雪,兀自无声地落着,落在寂静的公馆,落在两人之间,那比雪夜更冰冷的距离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