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吭声。
“我说了,”
顾砚峥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的提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
苏蔓笙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难以抑制的羞愤。
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拉开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砚峥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
这时,孙妈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一碗新盛的汤走了进来,见苏蔓笙又坐回了原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少爷,饭来了,蔓笙,快,趁热吃。”
她将顾砚峥的饭和汤摆好,又看向苏蔓笙面前那些没怎么动的菜,有些犹豫。
“给她。”
顾砚峥用眼神示意孙妈将新盛的饭和汤放到苏蔓笙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把那份凉的撤下去。”
“诶,好,我这就去再备一份热的过来。”孙妈忙应下。
孙妈愣了一下,看看顾砚峥,又看看苏蔓笙,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应了声“是”,手脚利落地将苏蔓笙面前几乎没动的几碟菜撤下,又将那碗新盛的、堆得冒尖的米饭和香气四溢的鸽子汤,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
“吃完它。”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苏蔓笙低垂的头顶,命令简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苏蔓笙看着眼前重新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满满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大碗浓白的鸽汤,还有孙妈又特意添上的、堆成小山的蟹粉狮子头和碧绿的清炒芦笋。
胃里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饱胀感,甚至有些反胃。
这实在太多了,她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砚峥目光的刹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不许剩。”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和眼中那抹清晰的抗拒,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银质筷尾与骨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了,以后都要听话。看来,你是真忘了,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蔓笙侧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温暖的橘红色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不进她漆黑的眼底。委屈、难堪、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在她心头交织翻涌。
她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抗拒又隐忍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他忽然抬起手,单手撑在光滑的红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将苏蔓笙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苏蔓笙。”
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顾砚峥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在今晚,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笼着淡淡轻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尖锐的决绝。
“那你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你怎么不先瞧瞧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顾砚峥撑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孩子,孩子,她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那个孩子?
留在自己身边,对她来说,就真的这么难以忍受?
难受到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对抗,来折磨他,也折磨她自己?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冰冷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压得更低,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苏蔓笙,你是有多‘听话’,嗯?这就是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听话’?”
最后那个反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冰冷的气场瞬间弥散开来,连刚端着热好的菜走出厨房的孙妈都感觉到了,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险些将汤汁洒出来。
“少、少爷,饭……菜好了,先、先吃饭吧,趁热。”
孙妈硬着头皮上前,将重新热过、香气更加浓郁的菜肴摆上顾砚峥面前,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倔强的苏蔓笙,终究没敢再多说,只低声道,
“蔓笙啊,听话,多少再吃些,啊?身子要紧。”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顾砚峥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孙妈,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妈,你下去休息吧。”
孙妈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应了声“是”。
随着孙妈的脚步声远去,餐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苏蔓笙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顾砚峥也靠坐在椅背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再说话,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突然,她动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面前那柄沉甸甸的银勺。
没有再看顾砚峥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舀起一大勺白饭,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吞咽。
然后又去舀汤,喝汤,夹菜。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一口接一口,将那些她明明毫无胃口、甚至觉得反胃的食物,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吃得毫无章法,也毫无享受可,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很快,两颊便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努力地咀嚼着,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在眼底积聚,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两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进面前的汤碗里,悄无声息地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但她没有停,依旧低着头,固执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食不知味的饭菜,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顾砚峥依旧靠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隐忍,她的倔强,她无声滚落的眼泪,和她近乎自残般的进食。
壁炉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握着银筷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里温暖如春,银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炉膛。
可这暖意,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两人之间那深不见底的、名为隔阂与伤害的冰渊。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