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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冰炭同器

她咬了咬下唇,没有吭声。

“我说了,”

顾砚峥看着她骤然绯红的脸颊和低垂的、不住颤抖的眼睫,语气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带着某种刻意的提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不喜欢――”

“我知道了。”

苏蔓笙猛地打断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和难以抑制的羞愤。

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拉开自己方才坐过的椅子,重新坐了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却僵硬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顾砚峥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

这时,孙妈刚好端着热气腾腾的米饭和一碗新盛的汤走了进来,见苏蔓笙又坐回了原位,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声道: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少爷,饭来了,蔓笙,快,趁热吃。”

她将顾砚峥的饭和汤摆好,又看向苏蔓笙面前那些没怎么动的菜,有些犹豫。

“给她。”

顾砚峥用眼神示意孙妈将新盛的饭和汤放到苏蔓笙面前,语气不容置喙,

“把那份凉的撤下去。”

“诶,好,我这就去再备一份热的过来。”孙妈忙应下。

孙妈愣了一下,看看顾砚峥,又看看苏蔓笙,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应了声“是”,手脚利落地将苏蔓笙面前几乎没动的几碟菜撤下,又将那碗新盛的、堆得冒尖的米饭和香气四溢的鸽子汤,轻轻推到了苏蔓笙面前。

“吃完它。”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苏蔓笙低垂的头顶,命令简短,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苏蔓笙看着眼前重新摆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满满一碗晶莹的白米饭,一大碗浓白的鸽汤,还有孙妈又特意添上的、堆成小山的蟹粉狮子头和碧绿的清炒芦笋。

胃里瞬间涌起一阵强烈的饱胀感,甚至有些反胃。

这实在太多了,她怎么可能吃得完?

“我……”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在触及顾砚峥目光的刹那,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可那平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不容抗拒的威压。

“不许剩。”

他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秀眉和眼中那抹清晰的抗拒,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银质筷尾与骨碟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说了,以后都要听话。看来,你是真忘了,嗯?”

最后那个上扬的尾音,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苏蔓笙侧过头,避开他迫人的视线,看向壁炉里跳跃的火光。

温暖的橘红色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映不进她漆黑的眼底。委屈、难堪、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在她心头交织翻涌。

她抿紧了唇,没有回答。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抗拒又隐忍的模样,眸色又沉了几分。他忽然抬起手,单手撑在光滑的红木餐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这个动作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瞬间将苏蔓笙笼罩在他的气息之下。

“苏蔓笙。”

他一字一顿地叫她的名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什么时候,让我见孩子?”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顾砚峥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防。

她猛地转回头,第一次,在今晚,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总是笼着淡淡轻愁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近乎尖锐的决绝。

“那你呢?”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

“你怎么不先瞧瞧你自己,如今是什么模样?”

顾砚峥撑在桌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孩子,孩子,她心里是不是永远只有那个孩子?

留在自己身边,对她来说,就真的这么难以忍受?

难受到要用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对抗,来折磨他,也折磨她自己?

一股无名火混杂着冰冷的刺痛,瞬间席卷了他的胸腔。

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却压得更低,更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

“苏蔓笙,你是有多‘听话’,嗯?这就是是你想让我看到的‘听话’?”

最后那个反问,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冰冷的气场瞬间弥散开来,连刚端着热好的菜走出厨房的孙妈都感觉到了,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险些将汤汁洒出来。

“少、少爷,饭……菜好了,先、先吃饭吧,趁热。”

孙妈硬着头皮上前,将重新热过、香气更加浓郁的菜肴摆上顾砚峥面前,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倔强的苏蔓笙,终究没敢再多说,只低声道,

“蔓笙啊,听话,多少再吃些,啊?身子要紧。”

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顾砚峥靠回椅背,目光扫过孙妈,声音听不出情绪:

“孙妈,你下去休息吧。”

孙妈张了张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是重重叹了口气,应了声“是”。

随着孙妈的脚步声远去,餐厅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木炭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北风掠过屋檐的呜咽。温暖的火光映照着满桌精致的菜肴,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苏蔓笙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了魂的瓷娃娃。

顾砚峥也靠坐在椅背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不再说话,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突然,她动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拿起了面前那柄沉甸甸的银勺。

没有再看顾砚峥一眼,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低下头,舀起一大勺白饭,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吞咽。

然后又去舀汤,喝汤,夹菜。

她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执拗,一口接一口,将那些她明明毫无胃口、甚至觉得反胃的食物,塞进嘴里,强迫自己咽下去。

她吃得毫无章法,也毫无享受可,只是麻木地重复着吞咽的动作。

很快,两颊便被塞得鼓鼓囊囊,她努力地咀嚼着,眼圈却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在眼底积聚,

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化作两颗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进面前的汤碗里,悄无声息地晕开两圈小小的涟漪。

但她没有停,依旧低着头,固执地、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些食不知味的饭菜,任由更多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苍白的脸颊。

顾砚峥依旧靠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的隐忍,她的倔强,她无声滚落的眼泪,和她近乎自残般的进食。

壁炉的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明明灭灭,却映不出丝毫温度。他握着银筷的手指,在桌下,缓缓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餐厅里温暖如春,银炭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舐着炉膛。

可这暖意,却一丝一毫也透不进两人之间那深不见底的、名为隔阂与伤害的冰渊。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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