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总医院三楼办公室。
室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市井声响,以及空气中愈发浓郁的、清冽刺鼻的酒精气味。
苏蔓笙怔怔地望着重新闭合的门板,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李婉清自责的哭喊和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
方才骤然听闻“传染病”时的惊恐,以及对好友可能被自己牵连的后怕,此刻才稍稍平息,转化为一股冰冷的、沉重的清醒,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传染病……隔离……
这几个字眼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厚厚的棉纱口罩,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橡胶手套的双手。
昨夜混乱的记忆与清晨突如其来的惊吓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纷乱如麻。
然而,下一瞬,另一个更为清晰的认知猛然击中了她――
顾砚峥!
他方才离她那么近!
他甚至用手碰了她的额头!
而且,从昨夜到现在,他一直在这间屋子里,和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一股更尖锐的恐慌骤然攫住了她。
他甚至……没有任何防护!
她几乎是踉跄着转过身,几乎是凭着本能,几步冲回到储物柜前。
方才匆忙撕开的油纸包还敞开着,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白色棉纱口罩。
她飞快地又扯出一个,柔软的纱布在她指尖微微颤动。
她攥着口罩,转身快步走向顾砚峥。
“顾同学!”
苏蔓笙急促地唤了一声,声音隔着口罩显得闷而紧绷。
不等他完全转过来,她已经踮起了脚尖――
他实在太高了,即使她身量在女子中不算矮,仍需竭力仰头抬手。
带着橡胶手套、显得有些笨拙的手指,试图将那两根柔软的棉纱带子挂到他耳后。
因为她突如其来的靠近和动作,顾砚峥显然怔了一下,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惊讶。
但他并未躲闪,反而顺从地微微低下头,方便她的动作。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极近。苏蔓笙甚至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近乎柔和的神色。
她急促的呼吸拂过他线条清晰的下颌,戴着口罩也隔绝不了的温热。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口罩勉强挂了上去,但因为慌乱和手套的不便,戴得有些歪斜,一侧的带子松松地挂在耳廓上。
苏蔓笙顾不上许多,只是急切地用手指胡乱拨弄着,想将它整理妥当。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大半张脸被口罩遮住,那份毫不掩饰的紧张、担忧甚至是一丝气恼,依旧从她清澈的眼眸和紧蹙的眉宇间流露无遗。
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手忙脚乱却又异常执着的模样,顾砚峥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透过如此近的距离,仿佛直接敲在了苏蔓笙的心上。
“不用这么紧张。”
他开口道,声音透过新戴上的棉纱口罩传来,有些低沉模糊,却依然带着他特有的、一种安抚人心的沉稳力量,
甚至……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愉悦的促狭?
“不!不可以的!”
苏蔓笙猛地摇头,因为焦急,声音都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这是传染病!你刚才离我那么近,还……
你也需要防护!”
她终于勉强将他的口罩拉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耳廓。
像是被那触感烫到,她猛地缩回手,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后退了两步,拉开一个自认为安全的距离,目光恳切而焦急地看着他。
“我……我需要被隔离,对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但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内心的不安,
“这里是陆军总医院,隔离病人……是应该去专门的隔离病房吧?
我在这里,会不会不合规矩?
如果……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去……”
“就在这里。”
顾砚峥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向前迈了两步,轻易就缩短了她刚刚拉开的距离,深邃的目光透过口罩上方,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我陪你。”他补充道,三个字,清晰,简短,却重若千钧。
苏蔓笙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这简单的三个字震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又想后退,她强迫自己站稳,迎视着他的目光,摇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不……不合规矩的。
我……我看过医书,也听林教授讲过,隔离条件首要便是分开,单独隔离,以免……以免传染他人。
我……我不能连累你。”
她试图用理智和规矩来说服他,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有力的理由。
顾砚峥静静听着,目光在她写满坚持和担忧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他再次向前迈了一小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近得有些逾越社交礼仪,苏蔓笙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和他眼中那抹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不在意。”
他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味道。
苏蔓笙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混合着气恼、无奈和更深层恐慌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猛地抬起眼帘,直视着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或许是连日来的惊吓、此刻对可能传染给他的恐惧,
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平第一次,在这个总是令人敬畏的男人面前,显露出一种近乎倔强的硬气。
“我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