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得似乎并不安稳,秀气的眉心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仍被什么困扰;
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不安颤动的阴影。
唇色有些淡,失去了平日樱花般的润泽,微微抿着,透着一股惊惧过后身心俱疲的脆弱。
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在陌生的、充满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在刚刚经历了一场近在咫尺的生死惊吓之后。
是因为清创药物的些微刺激,还是心神消耗过度,亦或是他带来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复杂安全感?
顾砚峥站在门口,望着这毫无防备的、带着脆弱的美,方才在楼梯间行走时那冷硬如铁的步伐,不由自主地放得轻了,更轻了,直至落地无声。
他反手,极轻地掩上门,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几乎微不可闻,彻底隔绝了走廊里可能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到沙发前,驻足,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少女睡得无知无觉,只有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偶尔从鼻息间泄露出的、一声极低弱的、如同受伤幼猫般的轻呓,泄露了梦中或许仍未散尽的惊惶。
顾砚峥深邃的眼眸中,那层惯常覆盖的、属于军人与上位者的冷峻坚冰,在无人窥见的此刻,悄然融化了一丝,流露出底下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全然察觉的、复杂的柔光。
有对她今夜遭遇的后怕,有对她此刻脆弱模样的疼惜,还有一种难以喻的、想要守护这份安宁与脆弱的冲动,悄然涌动。
他转身,走到墙边的黄褐色木质储物柜前,动作极轻地拉开柜门,铰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里面整齐叠放着医院备用的干净被褥,浆洗得挺括,散发着淡淡皂角与阳光晒过的清新气息。
他取出一床最上面叠好的、素白色薄棉被,又轻轻关上柜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走回沙发边,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薄被展开,极其轻柔地盖在苏蔓笙身上。
从瘦削的肩膀,到纤细的腰身,再到并拢的膝盖和脚踝,仔细地掖好每一个被角,动作轻缓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宋瓷,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被子的边缘,不经意擦过她裸露在外的、纤细脆弱的脖颈,那里,一小方洁白的纱布边缘隐约可见,提醒着方才的凶险。
许是这细微的触碰,或许是梦中残余的惊悸未散,苏蔓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颤了一下,喉咙里逸出了一声更清晰的、带着泣音的呜咽,眉心蹙得更紧了些,长睫颤动得厉害,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并不安稳的梦境中挣扎醒来。
顾砚峥的动作瞬间僵住,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一动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放得极轻极缓。
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一瞬不瞬地凝在她不安的睡颜上,那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屏息的专注。
见她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更深地蜷缩进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里,仿佛寻到了一点温暖和安全的慰藉,呼吸又渐渐趋于平稳,只是眉心那点褶皱尚未完全抚平,他才几不可察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伸出右手。
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前一刻,于半空中微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无声地询问,也仿佛在克制着某种越界的冲动。
最终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珍视与小心翼翼,抚上了她温热细腻的脸颊。
触手所及,肌肤柔嫩微温,像上好的暖玉,又像最细腻的江南贡缎。
肌肤相触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微妙的、直抵心尖的颤栗。
他极轻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微蹙的眉心,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想将那点承载着惊惧与不安的褶皱抚平,将那些不好的梦魇驱散。
睡梦中的苏蔓笙紧蹙的眉心也稍稍舒展了一些,甚至无意识地,将脸颊朝他温热的掌心依偎般,轻轻蹭了一下。
终于,他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驱使,又像是终于遵从了内心深处最真实、最原始的那声渴望,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了身。
他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触碰到她额前细软的绒毛。
他身上清冽的、混合着淡淡烟草与冷冽霜雪的气息,以及方才沾染的、极淡的消毒水味,将她温柔地、无声地包裹。
一个极轻、极柔、仿佛冬日初雪飘落湖面,又仿佛清晨朝露滴落花瓣般的吻,带着不容错辨的珍惜与一种近乎虔诚的悸动,轻轻印在了她光洁微凉的额间。
快得如同错觉,轻得仿佛不曾发生。
他却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停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他独有的清冽味道。
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依旧恬静、仿佛因这一吻而更加安宁几分的睡颜上,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薄唇微启,吐出几个低沉到几乎微不可闻的字,如同最隐秘的叹息,又如同最郑重的誓:
“别怕。”
顿了顿,那声音更沉,更轻,却仿佛带着千钧的重量,沉沉地、一字一句地,落入这万籁俱寂的室内,也落入他自己此刻波澜起伏的心湖:
“我在。”
夜色阑珊,万籁俱寂。
唯有墙上的西洋挂钟,指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答”声,丈量着这漫长、微妙而心潮暗涌的一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