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要亲自给她处理伤口吗?
正想着,顾砚峥已擦干了手,转过身来。
他走到墙边的器械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白色的搪瓷托盘,里面整齐地摆放着酒精棉球、碘酒、镊子、剪好的纱布和胶布。
他又转身,在旁边的玻璃柜里取出一支未开封的注射器和几个密封的小玻璃瓶、采血针、橡胶管、压脉带,动作娴熟而利落,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他端着托盘走回来,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苏蔓笙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他本身清冽的气息。
她有些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顾砚峥将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眶微红,头发也因为方才的挣扎和外套的覆盖,显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黏在微湿的额角和颈侧,那里,那道细细的血痕尤为刺目。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绞着书包带子的手腕。
苏蔓笙微微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刚洗过后的微凉湿意,动作却是不容拒绝的。
“头发,要挽起来。”
他低声说,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室内却异常清晰。
他没有征询她的意见,另一只手已极其自然地绕到她脑后,找到了她用来绑麻花辫的那根深蓝色发绳。
他手指灵活地解开那不算复杂的结,乌黑柔顺的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瞬间披散下来,带着少女特有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苏蔓笙僵住了,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离得这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浓密的扇形阴影,能看清他高挺鼻梁的线条,甚至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轻柔却利落,很快将她的长发拢起,在她后脑偏上的位置,挽了一个简单却整齐利落的发髻,用那根发绳重新固定好。
他的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颈后细腻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好了。”
他低声道,松开了她的手腕,目光重新落回她脖颈的伤口上。他拿起镊子,夹起一个饱蘸了酒精的棉球。
“可能会有点凉,忍一下。”
他抬起眼,看着她,沉声嘱咐,目光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
苏蔓笙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垂下眼睫,不敢再与他对视。
心脏,却又不争气地开始加速跳动。
带着浓郁酒精气味的棉球,轻轻触碰到伤口边缘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苏蔓笙控制不住地瑟缩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疼?”
顾砚峥的动作立刻顿住,镊子悬在半空,眉头瞬间蹙紧,目光紧紧锁住她的脸,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
“不……不是疼,”苏蔓笙连忙摇头,声音细弱,
“是……是有点凉。”
顾砚峥紧蹙的眉头并未完全松开,他看着她,低声道:
“我尽量轻点,你忍着些。”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
哄劝。
苏蔓笙再次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不安地颤动着。
顾砚峥这才重新低下头,更加小心翼翼地将酒精棉球按压在伤口上,由内向外,一点点擦拭掉凝固的血迹和沾染的灰尘。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下不是一道细小的擦伤,而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消毒完,他又换了碘酒,再次仔细涂抹。
整个过程,他靠得很近,近到苏蔓笙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呼吸的微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颈侧和耳廓,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战栗,让她几乎要坐不住。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和耳垂,一定又烧了起来。
她不敢睁眼,只能死死闭着,手指紧紧攥着裙摆,试图用那点微薄的力道,来对抗心中那如同野草般疯长的、陌生的悸动。
最后,他拿起剪好的方形纱布,用胶布仔细地贴在她的伤口上,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轻轻擦过她颈侧的肌肤。
那带着薄茧的、微凉的触感,让苏蔓笙浑身一颤,几乎要跳起来。
终于,他直起身,稍稍拉开了些许距离,目光在她贴好纱布的脖颈处审视了一下,似乎满意了。
苏蔓笙这才敢悄悄掀开一点眼帘,却正撞上他刚刚移开的视线。他不知何时,目光落在了她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上。
顾砚峥的目光在那抹动人的绯红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地移开,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如同错觉。
他将用过的棉球和镊子放回托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交代道:
“好了。记住,伤口暂时不要碰水,也不要用手去摸。
纱布明天换一次。”
“嗯,谢谢。”
苏蔓笙低声道谢,声音细若蚊蚋,依旧不敢抬头。
顾砚峥没应这声谢,转而拿起旁边准备好的抽血器具――压脉带、碘伏棉签、采血针、真空采血管。
“现在抽一点血,送去检验科。”
他一边熟练地将橡胶管绑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松紧,一边解释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最近南边局势动荡,流民涌入,带来了一些平时不常见的疫病。
谨慎起见,做个血常规,看看有没有感染迹象。”
苏蔓笙这才明白他坚持要来医院的另一层深意,心中微微一暖,又有些后怕。
她乖巧地点了点头,主动挽起了左臂的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臂。
顾砚峥将压脉带绑在她上臂,动作专业而利落。
“握拳。”他低声指示。
苏蔓笙依握紧拳头,看着自己手臂内侧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他拿起碘伏棉签,在她肘窝处消毒,微凉的触感再次让她轻轻颤了一下。
“别怕,很快。”
顾砚峥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却似乎蕴含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他拿起采血针,针尖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寒芒。
苏蔓笙其实并不很怕打针,可此刻,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在他如此近的距离内,感受着他指尖偶尔擦过皮肤的温度,看着他为自己做这些本该由护士来做的事情……一种难以喻的、混杂着信赖、羞赧、以及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如同细细的藤蔓,悄然缠绕上她的心。
心跳,又不合时宜地,乱了节奏,比刚才更甚。
她甚至觉得,自己的血压,恐怕已经高到测不出来了。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顾砚峥手法极准,下针快而稳,几乎没什么痛感。
暗红色的血液很快顺着细管流入真空采血管。他利落地换上另一个管子,直到采集了足够的血量,才迅速拔出针头,用一根干棉签压住针眼,示意她自己按住。
“按一会儿,别揉。”
他叮嘱道,将采好的几管血样贴上标签,放入一个专用的金属盒中。
他站起身,拿起盒子,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交代,却又不自觉地放柔了些:
“在这里等我,哪里也别去。我把血样送去检验科,很快回来。”
苏蔓笙用棉签按着针眼,闻抬起头,对上他沉静的眼眸。
他站在灯下,身形挺拔,肩背宽阔,方才为她处理伤口时的专注与温柔仿佛只是错觉,此刻又恢复了那种沉稳冷峻、令人安心的模样。
她心头那股陌生的悸动,又悄然蔓延开来。
她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好。”
顾砚峥不再多,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诊疗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房间里只剩下了苏蔓笙一个人。
她缓缓松开按着针眼的手,那里只剩下一个极小的红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又抬手,轻轻碰了碰颈侧贴着的纱布,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指尖残留的温度。
方才路上那令人窒息的拥抱,他脱下外套将她罩入怀中的强势保护,他小心翼翼为她处理伤口时近在咫尺的呼吸,他抽血时沉稳平静的安抚眼神……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心脏,又不争气地、咚咚咚地剧烈跳动起来,在这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声音大得仿佛能被她自己听见。
脸颊的热度迟迟不退,甚至愈演愈烈。苏蔓笙将微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试图降温,却无济于事。她怔怔地望着紧闭的房门,脑海中一片混乱。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仿佛揣了一只不听话的小鹿,正横冲直撞,撞得她心慌意乱,不知所措。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