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力量极大,苏蔓笙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便撞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随即被他紧紧扣住手腕,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牢牢禁锢在身后。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冷冽霜雪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几乎同时,一阵更加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传来,一队穿着与巡捕房不同制服的士兵跑步赶到,迅速控制住现场,将那瘫软在地、嚎啕大哭的流民以及他那个从角落里冲出来抱着父亲瑟瑟发抖的小女儿护住,也隔开了其他惊魂未定的流民和围观百姓。
为首一名年轻军官快步跑到顾砚峥面前,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参谋长!警备司令部直属卫队队长李正,奉命赶到!”
顾砚峥一手依旧紧紧握着苏蔓笙冰凉颤抖的手腕,目光扫过现场,迅速下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威严:
“李队长,你立刻带人,在城西找一片合适的空地,搭建临时安置点。
统计今晚在此处及奉顺城其他角落聚集的流民数量,统一造册。
调拨粮食、御寒被服、基本药品,设立粥棚和临时医所。
明日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初步安置方案。
公告全城,凡因战乱灾荒流入奉顺、愿意遵守法令的流民,皆可至城西安置点登记,由北洋政府负责基本食宿,不必再流离失所,滋扰街坊。”
“是!参谋长!属下立刻去办!”
李副官大声应道,眼神锐利地扫过那群目瞪口呆、继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神色的流民。
那挟持苏蔓笙的流民,此刻已被士兵扶起,他听着顾砚峥清晰有力的命令,看着那些士兵并无粗暴举动,反而开始低声询问他们的情况,终于彻底相信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顾砚峥的方向连连磕头,涕泪横流:
“青天大老爷!谢谢!谢谢恩人!谢谢您给我们一条活路啊!”
顾砚峥眉头未展,只对李副官道:
“带他们去安置,好生对待,问明情况。
告诉他们,既然来了奉顺,就要相信北洋政府,安分守己,才能有活路。”
“是!”
李副官领命而去,指挥着手下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疏散人群,安抚流民,登记造册。
原本剑拔弩张、危机四伏的场面,竟在顾砚峥几句话之间,被迅速控制并转向了秩序与安抚。
苏蔓笙被他牢牢护在身后,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感到真实和安全。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冷静地发号施令,看着他三两语便化解了一场流血危机,甚至为这些走投无路的可怜人谋到了一条生路……
方才的极致恐惧还未完全褪去,新的、更加汹涌澎湃的情绪又席卷了她。
震惊,后怕,感激,还有一种难以喻的、混杂着钦佩与震撼的悸动,在她心头剧烈冲撞。
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名叫顾砚峥的男人,不仅仅是一个身份显赫的军官,更是一个在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力挽狂澜,甚至心怀悲悯、愿意俯身倾听蝼蚁之声的人。
他冷静果断,却又并非一味强硬;
他手握权柄,却在此刻用它来庇护更弱者。
她正心潮起伏,思绪纷乱之际,身前一直紧绷如铁塔般的男人,忽然毫无预兆地,猛地转过了身。
下一秒,一股巨大的力量袭来,苏蔓笙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拽入一个坚实而宽阔的怀抱之中!
顾砚峥的双臂如同铁箍,将她紧紧、紧紧地扣在胸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碎,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她脸颊被迫贴在他冰凉而挺括的衬衫面料上,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胸腔内传来的、沉稳而急促的心跳――怦,怦,怦,一声声,快而有力,完全不像他外表看起来那般冷静。
他身上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夜风的寒意,以及一种难以喻的、紧绷过后释放出的、近乎颤栗的张力,将她彻底笼罩。
苏蔓笙完全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方才被枪指着的恐惧似乎还未散去,又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密到窒息的拥抱吓得魂飞魄散。
他身上强烈的男性气息和那不容置疑的占有姿态,让她本能地感到慌乱和羞窘。她下意识地开始挣扎,扭动着被他箍住的身体,声音带着未散的哭腔和惊慌:
“顾……顾同学……你……你放开……”
她细微的挣扎,却似乎激起了男人更强烈的反应。
他手臂的力道骤然又收紧了几分,勒得她纤细的腰肢一阵疼痛,几乎喘不过气来。那力道中,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恐惧,一种后怕到极致的紧绷,还有一种她难以理解的、深沉如海的悸动。
“疼……”
她终于忍不住,呜咽着吐出这个字,眼泪又掉了下来,不知是吓的,还是真的被勒疼了。
这个字,像是一道惊雷,猛地劈醒了顾砚峥。
他身体骤然一僵,随即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将她从怀中稍稍推开些许距离。
他低下头,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翻涌着未退的惊悸与浓烈的担忧,急切地在她脸上、身上逡巡,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哪里疼?伤到哪里了?是不是刚才伤到你了?”
他问得又急又快,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苏蔓笙被他突然的松开放开,又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弄得有些无措,连忙摇头,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没有伤到哪里,就是……你刚刚勒得我有点疼……”
她话未说完,顾砚峥的目光却骤然一凝,死死锁定了她的脖颈左侧。
那里,一缕乌黑的发丝下,一道约莫寸许长的细细血痕,正微微渗着血珠,在白腻肌肤的映衬下,显得刺目惊心。
是刚才那流民慌乱中,枪口粗糙的边缘刮蹭所致。
“伤到了!”
顾砚峥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极其小心地、轻轻拨开她颈侧那缕沾了些许尘土的头发,将那道细小的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她,可眼神却冷得吓人,紧紧盯着那处伤痕,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重创。
“疼不疼?”
他问,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眼睛,不容她闪躲,
“还有哪里伤到了?告诉我。”
那语气里的紧张和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与他平日冷峻威严的形象判若两人。
苏蔓笙被他这般专注而紧张的目光看着,脸颊不由自主地发烫,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避开他的触碰和审视,小声嗫嚅:
“真的不疼……只是蹭了一下,没事的……”
“这叫没事?”
顾砚峥打断她,眉头紧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不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一把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力道虽不再像刚才拥抱时那般失控,却依旧坚定得不容挣脱。
“走,我立刻带你总医院处理伤口。”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军人特有的命令式口吻。
“不……真的不用,”
苏蔓笙被他拉着往前走,又急又羞,试图挣扎,
“只是很小的擦伤,回学校医务室上点药就好了,不用去总医院那么麻烦……”
“苏蔓笙。”
顾砚峥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焦躁的严厉,
“别任性!那流民来历不明,他身上带着什么病菌都不知道!
必须做全面检查,让医生看过我才放心。听话!”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是有些霸道的关切。
苏蔓笙被他这罕见的严厉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震住了,一时忘了挣扎,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见她不再激烈反对,顾砚峥脸色稍霁,但眉头依旧紧锁。
他拉着她,继续快步朝巷口走去,李队长已安排好现场,
并将一辆黑色的、线条冷硬的斯蒂庞克轿车开了过来,停在巷口的路灯下。
眼看就要走到车边,顾砚峥脚步又是一顿,目光落在苏蔓笙有些苍白、沾了尘土和泪痕的脸上,又扫过她微微发颤的身形和略显凌乱的衣裙。
方才的惊吓和挣扎显然耗尽了她本就因心情低落而所剩不多的力气。
他眸色一深,忽然毫无预兆地俯下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背,微一用力,竟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蔓笙短促地惊呼一声,猝不及防间,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反应过来后,脸上顿时烧得通红,又羞又急,连声音都变了调:
“顾……顾……顾同学!你……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她慌乱地挣扎起来,在他怀中扭动,像一尾离水的鱼。
“别动!”
顾砚峥低喝一声,手臂稳稳地托着她,脚下步伐不停,径直走向轿车。
他低下头,薄唇几乎贴近她滚烫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还有一丝……后怕未消的紧绷,
“别再乱动了。我送你去医院,必须立刻检查。听话,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嗯”字,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哄的力度,让苏蔓笙挣扎的动作下意识地一滞。
就这么一滞的功夫,顾砚峥已抱着她走到了车边。
李队长早已机警地打开了后座车门。顾砚峥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宽敞的后座,动作竟带着一种与刚才强势截然不同的轻柔,仿佛在放置一件易碎的珍宝。
“我自己……真的回学校处理一下就好了……”
苏蔓笙被他这一连串不容分说的举动弄得晕头转向,坐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依旧试图做最后的、微弱的抗争,声音细若蚊蚋,脸几乎要埋到胸口。
顾砚峥已随后弯腰坐了进来,就坐在她身边,与她距离极近。
他“砰”地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车内空间瞬间变得私密而逼仄,他身上强烈的存在感和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再次将她笼罩。
他侧过身,深邃的眼眸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灼灼地盯住她,仿佛要看到她心底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目光里有未褪的余悸,有不容置疑的坚持,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沉如海的东西。
“去陆军总医院。快。”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鸣,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小巷,融入奉顺城沉沉的夜色之中。
车窗外,街灯流光般划过,映照出车内两人沉默的侧影。
苏蔓笙紧紧攥着自己冰凉的手指,垂着眼,心乱如麻,方才的惊魂、羞窘、困惑,以及一丝难以喻的、悄然滋生的异样情愫,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在她心中混杂晕染,理不清,道不明。
而顾砚峥,只是沉默地坐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只有微微收紧的拳心和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窗外、戒备着的姿态,泄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波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