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她的筷子即将伸向那盘离他最近的红烧肉时,顾砚峥又开口了。
“坐下。”
苏蔓笙的动作僵住,疑惑地看向他。
顾砚峥已经擦完了手,将微湿的毛巾随手放在一旁,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下巴微扬,点了点她面前的空位和碗碟,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试探:
“试菜。”
试菜?
苏蔓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不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又白了几分。
顾砚峥看着她细微的表情变化,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拿起自己面前的湿巾,又慢悠悠地擦了擦手,仿佛在解释,又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又怎么会知道……”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逡巡,
“你费心准备的这一桌……会不会……”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如同冰锥,刺骨寒心。
苏蔓笙握着公筷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她看着他那张俊美却冰冷、带着审视和怀疑的脸,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闷痛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没有争辩,也没有露出被羞辱的愤怒。
只是极快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暴自弃般的决绝,她拿起公筷,就近夹了一筷子清炒豆苗,放入了自己面前的白瓷小碟里,然后,用筷子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咽下。
吃完,她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公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问:
可以了吗?
顾砚峥将她这一系列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的冰冷神色似乎松动了一丝,但眼底的暗沉却更深。
他挑了挑眉,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语气带着一丝戏谑,又像是一种更残酷的提醒:
“嗯。本帅只吃你尝过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餐桌看向她,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邪气的笑意,
“毕竟,本帅还真怕…怕你太恨我,…你说是不是,嗯?”
苏蔓笙的呼吸猛地一滞,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竟是这样想她的。
将她“伺候”的尝试,看作可能暗藏杀机的阴谋;
将她为了见孩子而不得不低头的顺从,视为包藏祸心的隐忍。
她僵在那里,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双沉重的银筷。
看着他嘴角那抹冰冷而刺目的笑,她只觉得从心脏到四肢百骸,都蔓延开一种冰冷的麻木。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垂下眼,拿起公筷,颤抖着,却稳稳地,夹起一块她刚刚尝过的豆苗,放入他面前那只空置的、骨瓷细腻的碗中。
顾砚峥看着她低垂的、不住轻颤的长睫,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抹近乎认命的平静,心底那点扭曲的、试探后的快意,不知为何,并未带来预期的餍足,反而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片更深的、冰冷的空洞与烦躁。
但他没有表露。
只是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那块豆苗,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品尝,然后,几不可察地颔首。
一顿晚餐,便在这样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沉默中继续。
每一样菜,苏蔓笙都需先自己尝过一口,然后才能夹到顾砚峥碗中。她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像是完成某种艰巨的任务,咀嚼得缓慢而艰难。
但他似乎“遵守诺”,只要她尝过的,他便会吃下,甚至比平日似乎还多用了些。
顾砚峥坐在主位,目光偶尔掠过她安静试菜、布菜的模样。
她穿着那身清雅绝伦的兰花旗袍,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侧脸线条柔美,低眉顺眼,动作小心翼翼,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训练过的、属于旧式女子的恭顺。
这副模样,是他曾经或许会怜惜的,也曾是四年前那个任性娇憨的她绝不会有的。
可如今,看着这份“乖顺”,他心中并无半分愉悦,只有一种更深的、冰冷的窒闷。他知道她不情愿,知道她每一口吞咽下去的可能都是屈辱和苦涩。
但她还是做了,为了那个孩子。
他看着她因为勉强进食而微微不适、却强自压抑的侧脸,看着她偶尔失神时眼中一闪而过的空洞与哀恸,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
餐厅里,只有碗筷偶尔相触的轻微声响,和壁炉里木柴燃烧时持续的、细微的噼啪声。
温暖的灯光,精美的菜肴,相对而坐的两人,构成一幅看似温馨的画面,内里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与一场无声的、用尊严和记忆作为筹码的残酷交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