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频繁查验，拖延船期，损耗必然增加。若是再‘偶然’查出些问题……够他喝一壶的。

英国佬那边，最看重航运效率和‘合法’利益，刘铁林若因此惹恼了洋人，日子更不好过。”

顾砚峥颔首，不再多。

这便是乱世中的生存法则，不动声色间断人财路，往往比真刀真枪的厮杀更有效，也更致命。

他不仅要守住奉顺这份基业，更要让那些觊觎者明白，谁才是这里真正说了算的人。

处理完几份紧急公文，签署了关于调整城内防务和加强码头巡检的命令，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溜走。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从午后的明亮转为昏黄。

夕阳的余晖透过镶嵌着彩色玻璃的百叶窗，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斑斓的光影。

陈副官再次敲门进来，压低声音汇报：

“少帅，刚接到潜伏在广州的眼线密报。刘铁林得知吴淞口的货被扣，勃然大怒，在司令部拍了桌子。

据传，他放话出来，说咱们北洋系欺人太甚，断他财路如同杀他父母，

要……要‘整备兵马，北上讨个说法’，目标直指奉顺。”

顾砚峥刚刚合上一份批阅完毕的财政预算案，闻，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眉毛都未动一下。

他拿起旁边托盘里温热的湿毛巾，缓缓擦拭着手指上可能沾染的些许墨迹，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

“无妨。让他整。”

陈副官微微一顿，似有疑虑：

“少帅，刘铁林虽偏安岭南，但兵力亦有数万之众，且与桂系李、白二位，乃至南京某些人，都有牵扯。

若他真狗急跳墙……”

顾砚峥将毛巾丢回托盘，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抬起眼，看向陈副官，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笃定与威严：

“他不敢真打。不过是虚张声势，做给南京看，也给自己手下人一个交代。

北伐之后，元气大伤，如今各方谁不是麻秆打狼两头怕？

他若真有胆量挥师北上，第一个不答应他的，就是他背后的英国人和南京的蒋主席。

更何况，”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那份关于刘铁林与日本洋行接触的报告上轻轻一点，语气更冷：

“与日本人牵扯过深，本身就是取死之道。他内部，未必铁板一块。

让我们的人，继续盯着，把他和日本人接触的证据，尤其涉及军火和敏感物资的，做得扎实些，必要时……可以‘不小心’漏一点给南京，

或者……台湾的报纸。”

陈副官眼中恍然，立刻躬身：“是！属下明白！”

这已不仅是军事对抗，更是情报、外交、舆论的多重博弈。

公务暂告一段落。

顾砚峥靠近椅背，闭目养神了片刻。夕阳最后的金光掠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在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边投下淡淡的阴影。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属于督军少帅的冷峻锐利似乎沉淀下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幽暗。

窗外的暮色渐浓，远处法租界教堂的钟声遥遥传来，悠扬而苍茫，惊起庭院枯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昏黄的天际。

昨晚……窗边软榻上，那个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声音沙哑破碎、却用尽力气提出“想见孩子”的女人……那张苍白绝望、泪痕交错的脸，猝不及防地撞入脑海。

还有她最后，抓着他的手，眼中燃着孤注一掷的火焰，说出“我答应你”时的模样。

“好好想想，该怎么……伺候人，讨我欢心。”

他记得自己离去前，丢下的那句冰冷而残忍的话。

现在，黄昏已至，华灯将上。他倒是要看看，经历了这一天的煎熬与思量，他那曾经骄傲任性、如今却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四姨太”，究竟能“想”出什么法子，又能“委曲求全”到何种地步。

一丝几不可察的、混合着冰冷期待与烦躁戾气的情绪，掠过心底。

他蓦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动了桌上摊开的文件页角。

没有再犹豫，他大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一旁的黄牛皮沙发上，捞起上面搭着的墨呢军装外套，利落地穿上身，一丝不苟地扣好每一颗铜制扣子。

“备车，回公馆。”

他一边整理着袖口，一边对肃立一旁的陈副官吩咐，声音已然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

顾砚峥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而迅捷的步伐，走向办公室门口。

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步步，踏碎黄昏的宁静，也踏向那座华美囚笼里，另一场无声的、早已注定的交锋。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