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
孙妈听见汽车声便等在门厅,见顾砚峥裹着一身寒气踏进灯火通明的大厅,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喜悦,连忙迎上去接过他脱下的深灰色将校呢大衣。
大衣肩头还带着未化的雪粒,冰凉潮湿。
顾砚峥将大衣递过去,目光却并未在孙妈脸上停留,而是越过她的肩头,径直投向了通往二楼的、铺着暗红色地毯的雕花楼梯。
厅顶的水晶吊灯光线璀璨,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化不开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冷硬与疲惫。
“这几日,她怎么样?”
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是连日来训话、会议、案牍劳形的结果。
孙妈一边仔细地将大衣挂在门厅的黄铜衣架上,一边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担忧:
“哎,每餐就动几筷子,猫儿食似的。
那位陆军医院来的女医官倒是日日准时,蔓笙也……也瞧着是听话的,让量体温就量体温,药也说是按时吃了。
可人就是没精神,成日里不是在窗边发呆,就是早早熄了灯躺着,话也越来越少。
瞧着……瞧着心里头不舒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人是眼看着又清减了,少爷您既回来了,好好劝劝她,哪怕多用半碗汤也是好的。”
说着,孙妈转身走向厨房,很快端出一个白瓷炖盅,小心翼翼地放在客厅的鸡翅木茶几上,揭开盖子,里面是温着的、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鲜香。
“少爷也累了一天,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我特意煨的,您趁热喝。”
顾砚峥的目光从那碗冒着热气的汤上掠过,并未停留,只几不可察地颔首:
“知道了。孙妈,你去休息吧。”
“诶,好,好。”
孙妈应着,又不放心地看了一眼那碗汤,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佣人房的方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渐渐消失。
顾砚峥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
他没有去动那碗汤,任由它在灯光下兀自散发着热气。
然后,他转身,脚步沉稳地踏上楼梯。锃亮的军靴踏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但那股无形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却随着他一步步向上,在这寂静的公馆里弥漫开来。
二楼走廊光线柔和,壁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陈副官无声地跟在他身后半步,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砚峥边走边抬手,解开了腰间的牛皮武装带,连同上面挂着的皮质枪套,一起卸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手臂向后一伸。
陈副官立刻会意,双手上前,稳稳地接住了那沉甸甸的武装带和枪套。
皮质冰凉,金属扣件闪着幽光。
里面,是那把跟随顾砚峥多年的勃朗宁m1910手枪。
自那夜苏蔓笙夺枪自抵之后,这已成了惯例。
每次顾砚峥踏入这间主卧前,都会将配枪卸下,交给陈副官。
不止如此,孙妈早已遵照吩咐,将这房间里所有可能被用作利器的摆设――
鎏金的拆信刀、水晶烟灰缸的锐角、甚至梳妆台上那柄厚重的玳瑁梳子――
都悄然撤走了。
如今的卧房,看似依旧华丽舒适,实则已是一间剔除了所有潜在危险的、柔软的囚笼。
陈副官捧着枪,垂手肃立。
顾砚峥在紧闭的深色雕花木门前停下脚步。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凉的黄铜门把手,停顿了大约一两秒,然后,轻轻旋动,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炭火,投出些许摇曳的、橙红色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紧闭,将窗外的雪夜彻底隔绝。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冷霜、皂角,以及一丝极淡药味的、属于她的气息。
目光径直落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欧式四柱床。
厚重的帷幔并未放下,可以看见床上隆起的、小小的一团。她侧身蜷缩着,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和枕头里,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一动不动,仿佛已经沉入深眠。
顾砚峥反手,极轻地合上了房门,将陈副官和走廊的光线一并关在门外。
他迈步,走向大床,军靴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发出几不可闻的闷响。
随着他的靠近,床上那团身影似乎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依旧平稳而绵长。
顾砚峥在床边停下,就着壁炉黯淡的光,垂眸看着那背对着他、缩成一团的纤细背影。
被子被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就那样站着,看了她片刻。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壁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以及她自己竭力维持的、平稳的呼吸声。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几不可闻地,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还有某种难以喻的疲惫,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