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姐……是我,孙妈。您开开门,好吗?”
浴室里的水声,似乎停了一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孙妈以为里面的人不会回应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苏蔓笙站在门后,身上还穿着那身月白色细棉布睡衣,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透明,眼睛红肿得厉害,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齿印。
她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只有那双曾经清澈明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痛苦和死寂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活气。
孙妈看得心头一酸,连忙上前扶住她冰凉的手臂,触手一片湿冷。
“苏小姐,听话,来,我们先出来,地上凉。”
她半搀半扶地将苏蔓笙从浴室里带出来,一边拿过一条干燥柔软的毛巾,轻轻擦拭着她的脸颊,一边絮絮地、用最朴素的话语安慰着,
“苏小姐啊,听孙妈一句话,人啊,活在这世上只有命,才是最要紧的,知道吗?…”
命最重要?
是啊,生命,何其重要,何其珍贵。
这是她学医第一天就明白的道理。
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不就是为了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吗?
苏蔓笙怔怔地被孙妈牵着,走到床边坐下。孙妈用毛巾温柔地擦着她的脸,那粗糙却温暖的手掌,带着旧日时光里熟悉的、属于长辈的慈爱。
苏蔓笙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双手,摊开在眼前。
这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是曾经最适合执手术刀的手。
可此刻,在恍惚的光线下,她仿佛看到,这双手上,沾满了粘稠的、温热的、怎么洗也洗不掉的鲜血。
是她拼尽了全力,用尽了所学,却依旧没能救回来的,那些至亲至爱的生命。
“听话啊,苏小姐,”
孙妈的声音将她从可怕的幻象中拉回,孙妈从旁边小几上的一个白瓷药瓶里,倒出几粒大小不一的药片,有白色的,有褐色的,摊在掌心,又端起一杯温水,递到她面前,声音放得更柔,带着恳求,
“来,把药吃了,然后好好睡一觉。睡着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啊?醒来,就都好了……”
苏蔓笙的目光,缓缓移到孙妈掌心那些药片上。
孙妈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圈也红了,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哽咽道:
“蔓笙啊……好孩子,你别……别怪少爷。他……他这些年,过得也很不好,心里苦啊……哎,若是,若是当年,你没有就那样……一走了之,音讯全无,你们……你们如今,或许也不会是这般光景……”
孙妈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抹了把泪,将药片又往前递了递,强打起精神:
“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如今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和少爷好好的,啊?
别再怄气了……来,把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和少爷好好的?
苏蔓笙闻,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似乎是一个笑,却比哭还要苦涩悲凉千百倍。
她错了。
从始至终,或许都错了。
当年不该走,还是不该回来?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独自活下来。
死了,就一了百了,就不用承受这日日夜夜的噬心之痛,不用像现在这样,被困在这华丽的牢笼里,进退维谷,还要连累王家,连累……时昀。
陷在这样的死局里,她只觉得无边的疲惫和无力,像深海的淤泥,一点点将她拖向黑暗的深渊。
她看着孙妈掌心那些颜色各异的药片,目光空洞。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顺从地伸出手,接过那些药,看也没看,一股脑地全部丢进了嘴里,又接过那杯温水,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几大口,将药片冲了下去。
“诶,这才对,这才对嘛。”
孙妈见她吃了药,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扶着她躺下,为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依旧冰凉的手,柔声道,
“好好睡一觉,睡醒了,什么都好了。”
苏蔓笙顺从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乖顺得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孙妈又守了她片刻,见她呼吸似乎平稳了些,才轻手轻脚地端起水盆和药瓶,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就在房门合拢的刹那,床上原本“睡着”的苏蔓笙,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和决绝。她掀开被子,甚至顾不上穿鞋,赤着脚,几乎是踉跄着,再次冲进了浴室
“呕――!!!”
一阵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刚刚吞下去的药片,混合着苦涩的胆汁和胃液,被她尽数吐了出来,散落在洁白的瓷壁上,显得格外刺目。
她吐得昏天暗地,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剧烈的痉挛。
她看着那些被吐出来的、尚未完全溶解的药片,靠在冰冷的马桶边,忽然,低低地、无声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滚落,混合着嘴角的污渍,狼狈不堪。
“苏蔓笙……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苏家的人!”
“蔓笙!快走!别管我们!快走――!!!”
尖叫声,求饶声,刀刃刺入皮肉的沉闷声响,烈火燃烧的噼啪声……那一幕幕被鲜血和火焰染红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带着毁灭性的力量,冲破她强行筑起的堤防,在她眼前晃动、嘶吼。
她死死地捂住嘴,将所有的悲鸣和痛哭都死死压在喉咙里,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呜咽从指缝中溢出。
她顺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蜷缩成一团,将脸深深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遍,无声地、绝望地呢喃着,不知道是在向谁忏悔。
奉顺公馆,这座位于法租界僻静处、带着明显巴洛克风格的三层洋楼,在这个飘雪的清晨,呈现出一种割裂的寂静。
二楼书房,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顾砚峥依旧站在那里,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尽,只剩下长长的烟灰,他却似乎毫无所觉。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地覆盖着屋脊、树木、花园小径。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这片苍茫的白。
他就这样沉默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大雪,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冷硬。雪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暗交错,看不清表情。
而就在他脚下不远处的卧室里,那间奢华却冰冷的卧室内,浴室紧闭的门后,苏蔓笙正死死捂着嘴,压抑着所有声音,如同被世界遗弃的幼兽,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独自承受着记忆的凌迟和现实的酷寒。
奉顺的雪,下得更大了。
光秃的梧桐树枝,不堪厚重的积雪,发出“咔嚓”一声清晰的脆响,断裂开来,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刺耳,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又像是这沉重命运交响曲中,一个冰冷的休止符。
雪落无声,却掩不住这公馆里,两颗心之间,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鸿沟,与无声的、压抑的悲鸣。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