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
顾砚峥赞许地看她一眼,“临床思维就要这样联系实际。”
就在他准备讲解第二个问题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服务生开始上菜了。
清炖蟹粉狮子头盛在白瓷钵里,汤色清亮,肉丸酥烂;大煮干丝刀工精细,堆叠如云;文思豆腐羹更是将豆腐切得细如发丝,在清汤中如菊绽放;
清炒虾仁晶莹剔透,鸡汁煮笋鲜香扑鼻。
菜上齐,服务生悄声退下。
顾砚峥的讲解却并未因美食当前而中断。他一边继续用笔在苏蔓笙的笔记本上画着门静脉系的侧支循环图,标注出脾静脉与胃短静脉、胰十二指肠静脉的潜在交通,一边示意她:
“先吃,边吃边听。”
苏蔓笙“嗯”了一声,目光却还黏在笔记本和那幅新画的胸廓入口示意图上,心思显然还在那些错综复杂的结构上。
“原来胸膜顶最高点能到达锁骨内侧上方2-3厘米……怪不得穿刺有风险……”
她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明亮笑容,赶紧将顾砚峥画的那几张图小心地挪到一边,生怕菜汁溅到,又开始飞快地在自己的笔记上补充要点。
顾砚峥看了她一眼,放下钢笔,拿起手边一个细白瓷的小碗,用勺子从文思豆腐羹里舀了大半碗,轻轻放到她面前。
“趁热吃。”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
“谢谢……”
苏蔓笙下意识地道谢,舀起一勺豆腐羹送入口中,温润滑嫩,鲜香满口。但她只吃了两口,心思又被笔记上一个新冒出的疑问占据了。
她指着第三个问题中关于“健侧颈7神经根移植”的部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顾砚峥:
“这里,颈7神经根移位后,对健侧上肢功能的影响,真的可以忽略不计吗?它的神经纤维分布……”
顾砚峥见她碗里的食物几乎没动,只顾着问问题,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她的专注所触动的柔和。
他放下自己的筷子,重新拿起钢笔,就着她指的位置,在笔记空白处又画起了臂丛和颈神经根的示意图,耐心解释道:
“颈7神经根主要参与构成中干,支配背阔肌、肱三头肌等。
但上肢肌肉神经支配有丰富的重叠代偿,且切取时可采用部分束支移位,故对健侧功能影响甚微。关键在于术中精准的束支匹配……”
他讲得细致,苏蔓笙听得入神,手中的勺子早已放下,只顾着点头和记录。她一旦沉浸到医学世界里,便会浑然忘我,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顾砚峥讲完一个难点,抬眼,见她碗里的汤羹已快凉透,虾仁和干丝也几乎未动,而她正咬着笔杆,对着他新画的图凝神思索。
他眸光微动,忽然,极其自然地,用自己还未用过的勺子,从那份清炒虾仁里舀起一颗饱满晶莹的虾球,手腕一伸,便递到了苏蔓笙微微开合的唇边。
苏蔓笙的全部心神都还在那个神经移植的问题上,感觉到唇边有东西,鼻尖闻到鲜香,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着那递到嘴边的勺子,微微张口,将那颗虾球含了进去。温热的、弹嫩的、鲜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谢谢…大哥…”
她含糊地道谢,话一出口,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缓缓地、一点点地抬起眼,对上了顾砚峥近在咫尺的、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正看着她,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那眼神里,有探究,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让她心慌意乱的温和。
“刷”地一下,苏蔓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额头一直红到了脖颈,连耳朵尖都烫得吓人。
她像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开,差点带倒椅子,手忙脚乱地将面前的笔记本“啪”地一声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是能遮挡羞赧的盾牌。
“抱、抱歉!我……我不是……”
她语无伦次,羞得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天啊!
她刚刚做了什么?她居然……居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吃了他喂过来的东西?
她一定是看书看傻了!
小时候只有二妈妈和大哥会这样在她忙着抄书时喂她几口点心,可现在……
眼前的人,是顾砚峥啊!
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模样,顾砚峥眼底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清晰地漾了开来,连眉梢都染上了几分愉悦。
他好整以暇地放下勺子,拿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问:
“盖上书做什么?没有要问的了?”
“没……没有了!”
苏蔓笙声音发颤,头摇得像拨浪鼓。就算此刻心里还有一百个问题,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问了!
她只想立刻消失!
顾砚峥看着她那副羞窘至极、却又强作镇定的可爱模样,终于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越短促,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晰。
“好了,不逗你。”他敛了笑意,但眉眼间的柔和未散,
“快吃吧,菜要凉透了。”
苏蔓笙哪里还敢抬头,只恨不得将脸埋进碗里。她胡乱地“嗯”了一声,拿起勺子,机械地舀着碗里已经微温的豆腐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睛只敢盯着自己面前这一小方桌面。
顾砚峥也不再说什么,只是拿起公筷,自然地将清炒虾仁、大煮干丝、狮子头里的瘦肉,一样样夹到她的碟子里,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照顾。
“多吃些,”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以后真要当医生,站手术台、值夜班,没点体力可不行。”
苏蔓笙不敢反驳,也不敢看他,只低着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他夹什么,她就吃什么,食不知味,脑子里乱哄哄的,全是方才那羞死人的一幕和他近在咫尺的低笑。
这顿饭的后半程,便在苏蔓笙的食不知味和顾砚峥不动声色的照顾中,悄然度过。
终于,碗碟见底。顾砚峥叫来服务生结了账。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苏蔓笙抱着她的蓝布包袱,紧紧靠着车窗,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又寂寥的街景,心绪如潮水般起伏不定。
车子稳稳停在奉顺大学侧门外。这个时候,正门早已落锁。
苏蔓笙几乎是车子刚停稳,就立刻去拉车门把手,声音又急又快:
“今天……谢谢你!我、我先回学校了!”
也不等顾砚峥回应,便抱着书包,逃也似的跳下了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虚掩的侧门小跑而去。
夜风吹起她月白色的裙角和开衫下摆,勾勒出纤细而略显仓皇的背影。
顾砚峥坐在驾驶座上,并未立刻离开。他透过车窗,看着她像只受惊的小鹿般跑进校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婆娑的树影和昏暗的路灯光晕里。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身影彻底不见,才几不可察地牵了牵嘴角。
远处,那个刚刚跑上宿舍楼台阶的纤细身影,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抱着书包的手指,却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顾砚峥收回目光,重新发动了车子。黑色的别克缓缓调头,驶入沉沉的夜色之中,唯有车尾灯,在空旷的街角,划出两道短暂而明亮的光弧,随即也归于寂静。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