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笙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了讲台。林铮博士又抛出一个问题,关于主动脉弓三大分支的体表投影与临床压迫症状。
她凝神思索,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书页边缘。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低头写字久了,一缕乌黑柔顺的发丝,从她耳后松脱,
滑落下来,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垂在了书本上,微微遮挡了视线。
她似乎被这缕发丝打扰,眉头几不可察地又蹙了一下。
纤细的食指轻轻勾起那缕顽皮的发丝,指尖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的力道,将它们缓缓地、妥帖地,重新拢回了耳后。
阳光恰好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弧度,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尖,再到微微抿起的、色泽浅淡的唇瓣,最后是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她浑然不觉窗外有人注视,只是微微仰起脸,目光清亮地重新投向讲台上的林铮博士,专注地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讲解。
那专注的侧影,那拢发时指尖的温柔,那仰脸时眼中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求,在秋日澄澈的阳光与浮动的微尘中,构成了一幅静谧而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顾砚峥站在窗外那片相对昏暗的走廊阴影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站姿都未曾改变分毫,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中,仿佛比平时更加幽深了几分,里面清晰地倒映着那扇窗内,被阳光笼罩的、正在认真求知的纤细身影。
周遭讲堂内的授课声、笔记声,走廊里隐约的其他声响,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淡去。
“顾参谋长,”
校务主任见他驻足良久,以为他在观察医科教学的整体情况,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汇报道,
“这医学科是今年报名最踊跃的,学生素质也相对整齐。
有林铮博士这样的留美专家亲自执教把关,您大可放心。筛选机制也最严格,定能为军中和地方,输送真正可靠的医学人才。”
顾砚峥的视线,几不可察地从窗内那抹身影上移开,转而投向讲台上正在板书的林铮,又缓缓扫过整个坐满学生的讲堂。
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颔了一下首。
然后,他收回目光,转身,声音平静无波:
“走吧。”
没有多余的评价,没有指示。仿佛刚才那长久的驻足,真的只是一次例行公事的巡视。
他迈开步子,朝着楼梯方向走去。皮鞋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声响规律而沉稳。校务主任连忙跟上。
就在他转身离去,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阴影中的刹那――
讲堂内,靠窗的位置。
苏蔓笙刚好解答完心中对那个解剖学要点的疑惑,轻轻舒了口气,准备低头将最后的推论记下。
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喻的感觉,仿佛有一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刚刚从自己身上移开。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带着一丝茫然和探寻,朝着身侧那扇明亮的玻璃窗外望去。
窗外,秋日晴空如洗,阳光正好。
医科楼前那几株高大的梧桐树,金黄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摩擦出沙沙的、连绵不断的悦耳声响。
几片叶子被风卷起,打着旋儿,飘过窗外的廊下。
除了阳光、落叶、摇曳的树影,以及远处其他教学楼安静的轮廓,什么也没有。
没有想象中的人影,更没有那道或许存在的视线。
只有温暖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毫无保留地倾洒在她身上,带来融融暖意。
苏蔓笙眨了眨眼,或许是自己听课太投入,产生了错觉?
她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莫名的异样挥去,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回眼前的书本和讲台。
这时,讲台上的林铮博士放下了教鞭,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讲堂:
“好了,同学们。今日我们要讲的胸腔局部解剖要点,就到这里。
现在,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上来问我。”
讲堂里响起一阵放松的呼气声和收拾书本的o@声。
苏蔓笙合上笔记本,轻轻碰了碰身边还在努力与瞌睡抗争的李婉清:
“婉清,你有哪里不太明白的吗?趁林教授还在,可以去问问。”
李婉清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摆摆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慵懒:
“唔……暂时没有,听得我脑袋都大了。笙笙你自己去吧,我有不懂的,晚点儿……问沈廷就好了,他肯定懂。”
提到沈廷,她脸上露出一丝甜蜜又依赖的笑意。
苏蔓笙了然,笑了笑:“好吧。”
她抱起那本厚厚的《格氏解剖学》和自己的笔记本,站起身,随着几个同样满脸求知欲的同学,一起朝着讲台走去。
“林教授,”她走到近前,声音清亮而礼貌,指着自己笔记本上的一处图示和旁边的疑问,
“关于奇静脉弓注入上腔静脉的角度与毗邻,这里和书上描述稍有出入,在实际手术中,这个角度的变异,是否会影响……”
林铮博士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她清晰标注的笔记和她认真求教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接过她的笔记本,仔细看了看,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空白处快速画了一个更立体的示意图,开始详细讲解。
另外几名围过来的学生也加入了讨论,有人提问,有人补充,小小的讲台前,顿时形成了一个热烈而专注的学术小圈子。
林铮看着这几张年轻而充满求知欲的面孔,听着他们虽显稚嫩却切中要害的讨论,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抹几不可察的、真正属于教育者的欣慰笑容。
或许,华夏医学的未来,真的能在这些崭新学堂的朝阳之中,孕育出新的希望。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