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峥敲击桌面的手指,蓦地停住。
“我瞧着……大帅送他走的时候,脸色……不是太好。”
苏婉君的声音更轻了,带着担忧,
“虽然大帅什么都没说,但跟在身边的老周悄悄跟我说,里头说话的声音时高时低,怕是不太顺利。
砚峥啊,你……你如今在奉顺,离得近,若是得空,还是回北洋一趟看看?。”
电话那头,苏婉君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大约是些“父子没有隔夜仇”、“多回家看看”之类的劝慰话。
顾砚峥没有再仔细听。
他的视线,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重新落在了桌面上那份摊开的选拔名单上。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任何一个名字上,而是穿透了纸张,投向了更深远、也更复杂的局势图景之中。
这几个信息碎片在他脑中迅速组合、分析。
北洋那边的影子,北洋军一贯的作风,父亲在铁路权上的强硬……
以及,这通来自三姨娘、看似家常、实则传递了重要信息的电话。
“砚峥?砚峥?你在听吗?”
苏婉君久未得到回应,在电话那头提高了些声音询问。
顾砚峥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收回有些飘远的思绪,对着听筒,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只吐出三个字:
“嗯,知道了。”
没有承诺回去,也没有多问。
但这三个字,对于电话那头的苏婉君来说,似乎已经足够。她轻轻叹了口气,又嘱咐了两句“照顾好自己”,便挂断了电话。
“咔哒。”
听筒放回机座的声音,在重新归于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顾砚峥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静坐了片刻。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鸣声。
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房间内大部分区域陷入昏暗,只有他身前的书桌,被台灯光晕笼罩,像舞台中央唯一的亮区。
他缓缓向后,靠进宽大冰凉的皮椅里,抬起手,用指关节用力揉了揉微微发紧的额间。
眉宇间那惯常的冷峻,此刻似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家族与权谋带来的沉重疲惫。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掠过文件、钢笔、笔筒……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定格在笔筒旁,那支静静地躺在一沓空白公文纸上的――
一支宝蓝色钢笔。
顾砚峥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将那支宝蓝色钢笔拈了起来。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笔杆光滑的表面。
眼前,毫无预兆地,闪过今晨在奉顺大学长廊下,那个仓惶从他手中挣脱、头也不回抱着箱子跑开的纤细背影。
浅蓝色的学生装,及锁骨的中长发,涨红如霞的耳根,以及……被他握住时,那微微颤抖的、冰凉而柔软的指尖。
她跑得太急,甚至没有察觉他炙热的视线。
顾砚峥垂眸,看着手中这支与她今日衣衫颜色相近的宝蓝色钢笔,深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化开。
那惯常的冰冷与审视,如同初春河面悄然破裂的薄冰,漾开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脑海中,是她惊慌如小鹿的眼神,是她低头时轻颤的睫毛,是她挣脱时那份不容错辨的羞怯与无措……还有,那短暂交握时,指尖传来的、陌生而清晰的悸动。
这些画面,与方才电话中提到的日本军官、铁路合作、父亲沉郁的脸色……那些沉重而复杂的家族、时局事务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矛盾的冲撞。
他几不可察地、极轻微地,挽起了嘴角。
夜色。
那支静静躺在灯光下的宝蓝色钢笔,却像一枚投入深潭的、带着特殊温度的卵石,虽未激起滔天波浪,却已让这潭名为“顾砚峥”的深水,在无人窥见的底层,悄然漾开了一圈,只为某人而生的、微澜。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