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真的啊!”
李婉清低呼一声,眼睛瞪得圆圆的,随即用力一拍手,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和兴奋,
“这顾砚峥……干得可真漂亮!这事儿,真该给他记上一大功!”
苏蔓笙听着她的话,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夏末的月台,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的少年,在阳光下接过她手中意向表时,那郑重的眼神和温暖的手掌。
她能留在奉顺…
这一切的背后,都有那个人的身影。
“是啊……”
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目光有些飘远,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感慨,
“这件事,多亏了他。我……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谢谢他……”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李婉清,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关切,声音也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和沈廷……可回来了吗?”
自从那日在火车站,他目送她上了回公寓之后,
这一个多月来,两人便再也没有再见过。
就连李婉清,也只在一次通话中,模糊地提起,顾砚峥和沈廷似乎有紧急的事,又匆匆回了北洋,具体忙些什么,她也不甚清楚。
李婉清闻,脸上的兴奋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还没呢。沈廷上次给我打电话,还是上周的事,就匆匆说了两句,说他们那边估计还得耽搁一阵子,让我别担心……
具体什么事,他也不肯细说,神神秘秘的。”
她看着苏蔓笙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失落,眨了眨眼,忽然促狭地笑起来,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苏蔓笙:
“怎么?这才一个多月没见,就想人家啦?”
“啊?不是…!”
苏蔓笙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是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连忙矢口否认,眼神却有些慌乱地飘向窗外,不敢看李婉清戏谑的眼睛,
“我……我只是……只是觉得欠他一个正式的感谢……”
“是是是,感谢,感谢!”
李婉清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显然不信她的说辞,但也不再逗她。
苏蔓笙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玻璃上,试图让那热度降下去些。
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可她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阳光灿烂的月台,飘回了那两只短暂交握的手,和他那句低沉而清晰的“欢迎你,苏蔓笙同学”。
心口处,仿佛真的有一只懵懂的小鹿,在不受控制地、轻轻地撞着,带来一阵陌生而奇异的悸动,混合着淡淡的甜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等待的怅惘。
就在这时,车子拐过一个熟悉的街角。
前方,出现了奉顺女中那古朴的校门和门楼。
然而,与往日的宁静庄严不同,今日的女中门口,聚集了一些工人,还搭着简易的脚手架。几个工人正小心翼翼地,用绳索和工具,将那块悬挂了不知多少年、镌刻着“奉顺女子中学”六个苍劲大字的厚重木制校牌,从高高的门楼上缓缓拆卸下来。
“呀,在拆牌子了……”李婉清也看到了,喃喃道。
苏蔓笙几乎是将整张脸都贴在了车窗上,一瞬不瞬地望着那个方向。
晨光中,那块承载了她三年青春、无数回忆与梦想的校牌,被工人稳稳地接住,然后抬到了一旁。
门楼上,只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方形印记,像一个突兀的、宣告着一段历史终结的伤疤。
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那块被放下的校牌,直到车子驶过女中大门,渐行渐远,后视镜里,女中的轮廓连同那块静静躺在地上的校牌,
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也消失在她的视线尽头。
她缓缓地、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仪式般的庄重,收回了目光,坐直了身体。
李婉清似乎感受到了她此刻的心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上、微微有些冰凉的手,声音变得柔和而充满力量:
“笙笙,”她看着好友沉静的侧脸,认真地说,
“你看,时代在变,在往更好的方向走。
旧的招牌摘下了,新的大学立起来了。我们……也是一样。”
苏蔓笙转过头,迎上李婉清真挚而明亮的眼眸。在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理解,看到了鼓励,也看到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是啊,旧的已然落幕,新的篇章正在展开。无论前路还有什么未知的风雨,至少此刻,她们正手握选择,并肩走向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开端。
心中那点因离别和等待而生出的细微怅惘,似乎被好友的话语和掌心的温暖渐渐驱散。
她反手握了握李婉清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清浅却无比坚定、充满希望的笑容。
“嗯,”
她轻声应道,目光望向车窗外越来越近的、那隐约可见的、属于奉顺大学的全新建筑轮廓,声音清晰而充满力量,
“我们……也是。”
车子继续前行,载着两个对未来满怀希冀的少女,驶向那片象征着知识、自由与崭新人生的、秋日明媚的晨光之中。
而属于奉顺十二年的这个秋天,和她们青春年华中最绚烂的一段旅程,也就在这车轮的滚动声中,悄然拉开了序幕。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