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峥深深看了床上的苏蔓笙一眼,转身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等待。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她灼热的呼吸和痛苦的呻吟。
昨夜月台上她那决绝的模样,与此刻床上脆弱不堪的身影,在他脑海中反复交错,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房间里,孙妈动作麻利却轻柔。
她小心地解开那身湿冷旗袍的盘扣,用温热的毛巾快速擦去苏蔓笙身上淋漓的冷汗。
苏蔓笙在昏迷中似乎感到了不适,发出细微的呻吟,身体无意识地颤抖。孙妈一边低声安慰着“苏小姐不怕,换了干净衣服就舒服了”。
做完这一切,孙妈才打开门,对等在外面的顾砚峥低声道:
“少爷,换好了。”
顾砚峥点点头,重新走进房间。几乎同时,沈廷也提着出诊箱和一个棕色的医药包匆匆上楼来了。
床上,苏蔓笙已经换上了干净的月白色睡衣,躺在松软的枕头里,看起来比刚才整洁了些,但脸上的病态潮红和痛苦的蹙眉并未减轻,呼吸依旧灼热急促。
沈廷走到床边,打开医药包。
里面是几瓶密封的玻璃药瓶,标签上印着德文,还有未拆封的注射器、橡胶管、针头和消毒棉球。
取出一小瓶进口的磺胺类药物的稀释溶液退烧针剂
“得静脉注射,见效快些。”
沈廷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在苏蔓笙纤细苍白的手腕处消毒。她的血管很细,在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顾砚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
沈廷找准位置,将针尖缓缓刺入。
冰凉的刺痛让昏迷中的苏蔓笙身体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抗拒声,眉头蹙得更紧。
顾砚峥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蔓笙另一只手。
她的手很小,很软,却滚烫得吓人,指尖冰凉。
他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指腹能感觉到她掌心因为高烧而异常的温度和细微的汗湿。
“别动。”
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沈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专注地将针剂缓缓推入。
接着,他又从医药包里取出一瓶密封的生理盐水,用专用的橡胶管连接好,将另一端的针头,刺入了苏蔓笙另一只手背的血管,用胶布仔细固定好。
冰凉的液体,开始一滴滴,缓慢地流入她滚烫的血管。
做完这一切,沈廷擦了擦手,将用过的器械收回。
他看了看输液瓶的速度,又试了试苏蔓笙额头的温度,对顾砚峥说:
“针打上了,盐水也挂上了。接下来就看她的反应了。
需要有人一直守着,注意体温变化,如果温度持续不下,还得配合物理降温。
我已经让孙妈准备了井水和毛巾。”
顾砚峥点了点头,目光依旧锁在苏蔓笙苍白痛苦的脸上,对沈廷的话只是几不可察地应了一声。
“我先下楼,让孙妈把冰水和毛巾送上来。
你……在这儿守着吧。有事随时叫我。”
说完,他提上东西,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瞬间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极其轻微规律的“嗒、嗒”声,以及苏蔓笙灼热而急促的呼吸声。
顾砚峥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脊挺直,一动不动,如同沉默的守护石像。窗外的天光渐渐暗淡,暮色开始降临,房间里的光线也随之昏暗下来。
阴影一点点吞噬房间,只有床头柜上一盏小小的、罩着透明玻璃灯罩的台灯,
被他伸手拧亮,散发出昏黄朦胧的光晕,笼罩着大床一角,也映亮了他线条紧绷的侧脸。
他看着她。
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着她紧蹙的、仿佛承载了无尽痛苦的眉心,看着她干燥起皮的、微微开合的嘴唇,听着她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破碎的呢喃。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声音极其细微,混杂在痛苦的呻吟中,难以辨认。
偶尔,能听到一两个模糊的音节,像“不要……”,像“时昀……”,像“走开……”,又或者,是更含糊的、仿佛在呼唤某个名字……
每一次无意识的呢喃和身体的细微挣扎,都让顾砚峥握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一分。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在昏暗光线中愈发深邃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暗流,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孙妈轻手轻脚地送来了冰凉的井水和毛巾,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顾砚峥松开握着苏蔓笙的手,拿起浸透了冰水的毛巾,拧到半干,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刺激让她在昏迷中猛地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呜咽,头无意识地偏向一边,仿佛在躲避这寒意。
顾砚峥的手僵在半空。
片刻后,他换了一种方式,用毛巾极其轻柔地擦拭她的脸颊、脖颈、手心。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瓷器。
指尖偶尔擦过她细嫩的皮肤,那滚烫的温度,透过毛巾传递过来,仿佛能一直烫到他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时间,在寂静与煎熬中缓慢流逝。
夜色,彻底笼罩了奉顺公馆。
而床上昏迷不醒的苏蔓笙,在冰冷与灼热的反复夹击和药物的作用下,意识早已彻底沉沦,跌入了一片更加混沌、更加无法挣脱的梦魇深渊。
那是一个由冰冷、绝望、血色和无边黑暗交织而成的旋涡。
是四年前那个仓惶逃离的雨夜,是产床上撕心裂肺的痛楚和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是这四年来无数个提心吊胆、隐姓埋名的日夜,
所有被压抑的、被遗忘的、最深的恐惧与伤痛,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在她失去意识防御的脑海中横冲直撞,反复撕扯啃噬着她的灵魂。
她在水与火的两重天里,无望地沉浮、挣扎,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只能向着那冰冷的、黑暗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深渊,不断下坠、下坠……
跌入了,那个四年前仓促开始、却再也来不及挽回的,破碎旧梦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