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捧着杯子,小口啜饮着,目光却有些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这个临时的“家”。
“好不容易放假了,”
苏呈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用软布轻轻擦拭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
“有没有哪里想去玩玩的?。”
经他这么一提,苏蔓笙才猛地想起什么,轻轻“啊”了一声,放下水杯,有些懊恼地站起身:
“哎呀,我差点忘了!
昨天婉清还给我宿舍打电话,说今天要来找我玩呢!
我这一走,也没告诉她一声,她怕是要扑个空了!”
想到好友可能白跑一趟,苏蔓笙有些着急。
“别急,”苏呈指了指客厅角落小几上那部黑色的手摇电话机,
“这里有电话,你给你同学打一个过去说一声便是。
告诉她这里的地址,这几日她若想来,也可以过来找你。”
苏蔓笙眼睛一亮,连忙走过去。
她有些生疏地拿起听筒,按照旁边贴着的使用说明,摇动手柄,然后对接线生报出了李家的电话号码。
等待接通的短暂时间里,她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电话很快被接起,很快,听筒里传来好友清脆雀跃、带着抱怨的声音:
“蔓笙!你跑哪儿去了?我等你半天了!不是说好……”
“婉清,对不起对不起,”
苏蔓笙连忙道歉,简单解释了自己大哥来奉顺,接她出来小住几日的事,然后报上了益犹坊公寓的地址和房间号,
“……你要是方便,也可以过来找我玩。这里……还挺安静的。”
电话那头的李婉清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高兴起来,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就来找她,要带她去吃新开的西点铺子云云。
两人又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放下听筒,苏蔓笙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她走回客厅,看到苏呈已经重新戴上了眼镜,手里正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支钢笔,就着沙发旁的落地灯,微微蹙着眉,专注地核对着上面的数字。
灯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专注而沉稳的轮廓。
苏蔓笙安静地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打扰他。
过了好一会儿,等他似乎告一段落,放下钢笔,揉了揉眉心时,她才轻声开口,问起了家中情况:
“大哥……父亲他,身体还好吗?
二妈妈、三妈妈,还有嫂嫂和小h儿,她们……都还好吗?”
听到她问起家里,苏呈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些许,他点点头,将账册合上,放在一边:
“都好。父亲就是老样子,有些咳嗽,入春了就好些。
二妈妈三妈妈也惦记着你。
你嫂嫂带着小h儿,前些日子还念叨,说小姑姑什么时候回来,教她认字呢。”
提到那个粉雕玉砌的小侄女,苏蔓笙脸上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但苏呈接下来的话,让那笑意很快淡去。
“这次得知我要来奉顺,父亲特地交代了……”
苏呈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
“让我这次,务必把你……一起带回去。”
苏蔓笙脸上的血色,似乎随着这句话,一点点褪去。
她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指节微微发白。
带回去……回北平。
回到那个规矩森严、女子只需学习女红管家、等待嫁人的旧式家庭。
回到那个她曾经拼尽全力、借着母亲早逝前的一点情分和大哥的暗中支持,才得以短暂逃离的牢笼。
奉顺大学……那刚刚在她眼前露出一线缝隙的新世界之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啪”地一声,彻底关上了。
剧烈的失落和不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反驳。
父亲的命令,家族的期望,像两座沉重的大山,压在她稚嫩的肩膀上。
苏呈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眸和苍白的小脸,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妹妹心中的渴望与才华?
可身为长子,他更清楚家族的处境和父亲的固执。
在这个新旧交替、动荡不安的年月,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留在遥远的奉顺,风险太大。
他只能尽量温和地劝解:
“笙笙,大哥知道你舍不得这里,舍不得学业。
可如今这时局……你也看到了,并不太平。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外,家中长辈……实在是日夜悬心,放心不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
“回家……也未必是坏事。
北平也有新式的女子学堂,你若还想读书,大哥再替你想办法,嗯?”
这些话,与其说是劝解,不如说是安慰,连苏呈自己都知道其中的无力。
北平的新式女学,又如何能与合并了北武堂、即将开创先河的奉顺大学相比?
苏蔓笙静静地听着,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良久,她才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知道了,大哥。”
然后,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卧室,背对着苏呈,低声说:
“您先忙吧。我……有些累了,想去睡一会儿。”
苏呈看着妹妹那纤细的、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活力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房门被轻轻带上。
他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弹,只有手中那支尚未合上笔帽的钢笔,笔尖悬在账册上方,一滴浓黑的墨水滴落下来,在洁白的纸页上,无声地晕开一个沉重的墨点,如同此刻他心中那化不开的无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