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沉默,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辩解,都更让沈廷感到无力。
那是一种彻底的、心死的沉默,仿佛那四年的人和事,那些爱恨情仇,那些挣扎痛苦,都已经离她很远很远,远到与她再无干系,也再不值得她为此产生一丝一毫的情绪涟漪。
他只能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惋惜,以及一种对命运无常的深深无力感。
他也转过头,和苏蔓笙一样,沉默地望向庭院中那无边无际的、仿佛永不停歇的落雪。
夜色,在两人无的静默中,愈发深沉。
风雪似乎又大了一些,呜呜的风声穿过廊柱,带来刺骨的寒意。
而这深宅大院的二楼,某间书房里,另一场关乎利益、背叛与生存的谈话,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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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书房。
厚重的红木门将楼下的声响彻底隔绝。书房内只开着一盏绿色的铜座台灯,光线集中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上。
顾砚峥坐在书桌后那张高背皮椅上,身体微微后仰,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目光平静地看着站在书桌前、微微躬着身、脸上带着明显紧张与讨好的王世钊。
王世钊搓着手,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薄薄的、同样贴着特殊火漆印的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书桌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有些发颤:
“少帅,这……这是刘铁林临走之前,在奉顺留下的……最后一份特工联络名单,以及几个秘密据点的位置。
王某……王某思前想后,此等关乎奉顺安危、关乎少帅大计的紧要之物,理应交给少帅处置!
王某今日,便将此物,原封不动,呈与少帅!”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顾砚峥的脸色,试图从中看出些端倪。
顾砚峥的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停留了片刻。
火漆印完整,显然未曾被私自拆阅。但他没有立刻去接,甚至没有伸手。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王世钊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他微微歪了歪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玩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清晰地响起在寂静的书房里:
“哦?刘铁林的名单……”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未变,
“本帅……为何要信你?”
“噗通!”
王世钊被他这句话和那冰冷的目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竟直接跪倒在了冰冷坚硬的红木地板上!
他也顾不得膝盖传来的疼痛,连忙向前膝行两步,几乎是匍匐在书桌前,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辩解、表忠心:
“少帅!少帅明鉴啊!王某对天发誓,此名单千真万确!绝无半字虚!”
他抬起头,脸上是老泪纵横,混合着恐惧、哀求与一丝豁出去的决绝,
“少帅,世钊和周焕斌、李茂才他们几个,名义上是刘铁林留下来‘维持局面’的,可实际上……我们都是被他抛弃的棋子啊!
一旦南边有变,或者少帅您追查得紧,我们就是最先被推出来顶罪、被灭口的替死鬼!
世钊深知其中利害,早已是惶惶不可终日!”
他一边说,一边“咚咚”地磕着头,额前很快红了一片。
“王某思来想去,在这奉顺,唯有少帅您,才能救王某,救王家于水火!
王某愿意弃暗投明,从此死心塌地,为少帅效劳!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求少帅……给王某一条生路,给王某一个将功赎罪、效忠少帅的机会啊!”
他声泪俱下,将一副走投无路、幡然醒悟、急于投诚的嘴脸,演绎得淋漓尽致。
顾砚峥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偶尔掠过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光芒。
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
书房里只剩下王世钊压抑的哭泣和哀求声。
良久,顾砚峥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还知道……些什么?”
王世钊一听这话,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止住哭声,胡乱抹了把脸,膝行着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神秘和邀功:
“少帅,王某还知道……刘铁林虽然人退回了南系,可他在奉顺的生意,并未完全切断!
尤其是……和圣心医院那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顾砚峥的反应,见对方神色未动,才继续急切地说道:
“就在前几日,从上海过来的货轮‘江安号’,卸下了两箱标注着‘医疗器械’的货物,就是走的圣心医院陈院长的路子!
世钊暗中查过,那根本不是什么医疗器械,而是……而是南边最新制式的一批手枪零件和弹药!
他们是以医药的名义走私军火!
刘铁林人走了,可这条线,还在运作!圣心医院的陈炳仁,就是他们在奉顺最大的白手套和联络人!”
他滔滔不绝,又将刘铁林余党在奉顺的一些隐秘资产、几个可能与南系仍有勾连的中层官员的名字、以及他猜测的几条秘密资金渠道,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生怕遗漏半分,不足以显示自己的“诚意”和价值。
顾砚峥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偶尔,指尖会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划动一下。
直到王世钊说得口干舌燥,再也挤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眼巴巴地望着他时,他才几不可察地抬了抬手,示意他停下。
“名单,留下。”
顾砚峥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刚才说的这些,写份详细的报告,明日送到公馆。至于你……”
他看着王世钊瞬间充满希望又紧张无比的脸,缓缓道:
“是否给你机会,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虽然没有明确的承诺,但这已经是王世钊此刻能得到的、最好的回应了!
他欣喜若狂,连忙又磕了两个头,迭声道:
“是!是!多谢少帅!
多谢少帅给王某机会!王某一定好好表现!
绝不让少帅失望!”
夜,已深。窗外的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当顾砚峥和王世钊前一后从二楼书房下来时,客厅里的座钟,指针已悄然滑过子夜。
顾砚峥的脸色依旧平静,看不出方才书房密谈的痕迹。
他走下楼梯,目光随意地扫过客厅。苏蔓笙和沈廷已经回到了客厅,苏蔓笙静静站在离壁炉稍远的阴影里,沈廷则坐在沙发上,把玩着一只空的茶杯。
见到他们下来,沈廷站起身。
顾砚峥的视线,在掠过苏蔓笙时,没有丝毫停留,仿佛那里空无一物。
陈墨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立刻撑开伞,护着他走向停在风雪中的轿车。
沈廷对苏蔓笙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复杂的眼神,然后也转身,跟着顾砚峥离开了。
王世钊一直躬身将两人送到车边,看着两辆轿车亮起车灯,缓缓驶出庭院大门,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他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刻西洋时钟指向七点。
这一晚上,如同在刀尖上跳舞,耗尽了他所有的心神和力气。
但好在,结果似乎……还不坏?
他抬手抹了抹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渗出的冷汗,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又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的笑容。
他转身走回客厅,看到苏蔓笙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脸上堆起笑容,走到苏蔓笙面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甚至带着几分感激:
“蔓笙啊,今晚……真是多亏了你了。辛苦了,累坏了吧?”
他搓着手,想了想,又道,
“你看这时辰也不早了,要不……我让周管家开车去老宅,把时昀和王妈接回来?
你们就在府里好好休息?”
苏蔓笙缓缓抬起眼,看向王世钊。她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必了。我回老宅。”
她顿了顿,看着王世钊脸上那尚未完全褪去的、因“投诚”成功而泛起的红光,声音清晰而冷静地补充道:
“你要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老太爷那边,务必让人好生伺候,按时用药,仔细饮食。若是再有半分怠慢……”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里的冷意,让王世钊心头一凛。
他连忙收起那点庆幸,连连点头保证:
“你放心!放心!蔓笙,这次我一定说到做到!老太爷那边,
我亲自安排,绝不再让刘箐那个蠢妇插手!定让老太爷舒舒坦坦的!
我王世钊对天发誓!”
苏蔓笙不再多,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承诺钉进心里。
她拢了拢身上的月白色大衣,转身,不再看这灯火通明却令人窒息的深宅,一步一步,走进了门外依旧飘着细雪的、寒冷而真实的夜色之中。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