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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中飨

又是一句!

这句话带来的冲击,比刚才那句更甚!

连一旁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其他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都忍不住偷偷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这……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记得口味”了!

这位北洋少帅,对四姨太的了解和态度,绝对不一般!

他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无数的猜测和遐想,在众人心中疯狂滋长。

苏蔓笙猛地转身,这一次,她终于无法再维持那表面的平静。

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胸口微微起伏,那双一直平静甚至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清晰的怒意,虽然那怒意被她极力压制着,却依旧如同冰层下的火苗,清晰可见。

她看向顾砚峥,嘴唇紧抿。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终于被激怒、却又不得不强忍的模样,心底那股扭曲的快意和更深的痛楚交织着翻涌。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手边雪白的湿热毛巾,仔细地擦了擦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每一个动作都优雅从容,与这紧绷到极致的气氛格格不入。

“王政务委员。”

他擦完手,将毛巾随意丢在一边,终于将目光转向一旁吓得快要虚脱的王世钊。

“是是是!少帅有何吩咐?”王世钊连忙凑上前,腰弯得几乎对折。

顾砚峥却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苏蔓笙脸上,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带着一种玩味的、恶意满满的审视。

他故意顿了顿,才缓缓开口,语调拖长,带着一种引人遐想的暧昧与暗示:

“‘四姨太’……没告诉你,她和……本帅,……”

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

眼角余光瞥向苏蔓笙,满意地看到她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股报复般的、扭曲的快感,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间流遍他的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低低地、近乎愉悦地,轻笑出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而诡异。

王世钊弯着腰,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又不敢催促,只能保持着那个极其难受的姿势,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遐想几乎要达到时,一直沉默喝酒的沈廷,忽然放下了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介于解释与打圆场之间的微笑,看向王世钊,语气随意地说道:

“王政务委员怕是不知道吧?

蔓笙早年,曾就读于奉顺女中,后来女中与北武堂合并为奉顺大学,她也曾短暂就读医科,与沈某……算是同窗。”

他三两语,将顾砚峥那未尽的、引人无限遐想的话头,巧妙地接了过去,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能部分解释两人“相识”缘由的说法――

校友,同窗。

王世钊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释然的复杂表情。

他连忙看向苏蔓笙,语气带着几分埋怨,又像是在对顾砚峥和沈廷解释:

“原来……原来还有这层渊源在!

蔓笙你也是,怎么从不提起?

瞧这……差点闹出误会,尴尬,真是尴尬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顾砚峥的脸色,见对方没有反驳沈廷的话,只是依旧用那种冰冷玩味的目光看着苏蔓笙,心中稍定,但那份不安和疑惑,却并未完全消除。

苏蔓笙依旧站在原地,没有看王世钊,也没有看沈廷,目光落在不远处光洁的地板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立刻,马上。

但她也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她走。

果然,顾砚峥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上位者的理所当然,目光扫过王世钊,最后定格在苏蔓笙苍白的侧脸上:

“看来,‘四姨太’这四年,伺候王政务委员的‘功夫’,倒是见长。”

他刻意在“功夫”二字上微微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侮辱,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

“既然如此……今晚,就劳烦‘四姨太’,伺候本帅用这顿晚膳吧。

王政务委员,你觉得……不过分吧?”

“啊?”王世钊被他这突兀的要求弄得又是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点头如捣蒜,脸上挤出谄媚到极致的笑,

“不过分!不过分!一点都不过分!

能伺候少帅用膳,是蔓笙……

是王某全家的福气!”

苏蔓笙的身体,在听到“伺候”二字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猛地抬起眼,看向顾砚峥,那双一直强作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翻涌起清晰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屈辱和……深切的痛楚。

他一定要这样……用这种方式,来羞辱她,折磨她吗?

顾砚峥迎着她的目光,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丝毫未减,甚至带着一种欣赏猎物挣扎般的残忍兴味。

苏蔓笙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刺骨,直灌入肺腑。然后,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顾砚峥身侧。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满桌的菜肴上。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顾砚峥面前那副尚未动用的银质公筷。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但她握得很稳。

她开始夹菜。

糖醋鱼最嫩的鱼肚肉,海参花胶扒里胶质最厚的那块花胶,清蒸石斑腮边的那抹蒜瓣肉……梅沙花千骨,她一样一样,默不作声地,用公筷夹起,然后,放进了顾砚峥面前那只洁白细腻的官窑饭碗里。

很快,那只碗就被堆得冒了尖,满满当当,几乎要看不见下面的米饭。

夹完菜,她又拿起汤勺,舀了小半碗清亮的老鸭汤,小心地撇去浮油,放在那碗堆成小山的菜肴旁边。

做完这一切,她将公筷和汤勺轻轻放回原处,然后退后一小步,微微垂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慢用。”

然后,她再次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看来,‘四姨太’的记性,是真的不太好。”

顾砚峥冰冷的声音,如同附骨之疽,再次从身后传来,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

“今早,本帅在院中和你说的话……需要本帅再提醒你一遍么?”

苏蔓笙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她背对着他,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微微发抖。

今早的话……那句用王家上下和时昀性命作为要挟的冰冷警告,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在她耳边回响。

王世钊虽然不知道“今早”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顾砚峥这态度和语气,以及苏蔓笙瞬间僵硬的背影,也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

他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许多了,几步冲到苏蔓笙身边,几乎是带着哭腔,低声下气地哀求,甚至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姑奶奶……我的活祖宗……

我求你了……你就……你就依了少帅吧!

算我……算我王家欠你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

行不行?”

苏蔓笙猛地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她闭了闭眼,将眼中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狠狠逼了回去。然后,她再次缓缓转过身。

这一次,她没有掩饰眼中的怒火,那怒火如同冰封的湖面下燃烧的烈焰,冰冷而灼人。她直直地看向顾砚峥,声音因为强压着情绪而微微发颤:

“你到底……想怎样?”

顾砚峥与她对视着,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倔强的怒火,心中那扭曲的痛楚与快意交织得愈发激烈。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苛刻的笑容。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苏蔓笙刚才为他盛得满满当当、堆成小山的那碗菜,看也没看,直接放到了旁边沈廷的面前。

“本帅不喜这么吃。”

他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却依旧锁着苏蔓笙,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

“只喜……夹一样,吃一样。”

沈廷看着突然放到自己面前的那座“菜山”,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立刻反应过来,连忙拿起自己的筷子,脸上堆起笑,语气轻松地打圆场:

“哎哟,那这碗可是便宜我了!

少帅的‘福气’,我可就不客气了!多谢多谢学妹了!”

他巧妙地换了称呼,试图缓和气氛,同时也表明了自己“校友”的立场,将这近乎羞辱的“赏菜”行为,稍稍蒙上了一层同窗之谊的薄纱。

苏蔓笙紧紧抿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尖锐的痛楚。她没有看沈廷,只是死死盯着顾砚峥。

顾砚峥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等待伺候的大爷模样,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冰冷的兴味,看着她。

无声的对峙,在两人之间蔓延。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无法呼吸。王世钊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却又不敢再出声。

最终,苏蔓笙还是败下阵来。

她不能拿时昀和王家上下几十口人的性命去赌。

她再次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得让她的肺叶都疼。然后,她走上前,重新拿起了那副公筷。

“吃什么……”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认命般的疲惫和一丝残余的怒火。

顾砚峥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那抹恶劣的笑意似乎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情绪,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满桌的菜肴,语气随意:

“‘四姨太’……说呢?”

苏蔓笙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炖得酥烂入味、色泽红亮的海参花胶扒,放进了顾砚峥面前那只洁白如新的新饭碗里。

顾砚峥的目光,在那块海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终究是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动作优雅,不疾不徐,将那块海参夹起,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赞许,也无挑剔。

苏蔓笙就站在他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保持着那个微微垂首、手握公筷的姿势,像一个最驯服、最沉默的侍女。

他吃完一样,她便再夹一样。

糖醋鱼,鸭肉,青菜,清蒸鱼……她不再问,只是根据他目光的细微停留或筷子的方向,机械地、准确地夹取着食物,放入他碗中。

顾砚峥也沉默地吃着,来者不拒。

他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尝了。

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面前的碗碟上,偶尔,会极其短暂地,扫过身侧那道纤细沉默、浑身散发着冰冷抗拒与隐忍怒意的身影。

沈廷低着头,慢慢吃着面前那碗“赏”来的菜,食不知味。

眼角的余光,却将身旁这诡异到令人窒息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砚峥那看似平静、实则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绷紧的侧脸,看着苏蔓笙苍白到几乎透明、却挺得笔直的背脊,心中那声叹息,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无奈与了然。

原来,有些伤痕,从未愈合。

有些相遇,注定是另一场更残酷的凌迟。这满桌的珍馐,这辉煌的灯火,这小心翼翼的逢迎,都成了这场无声战争中,最华丽也最悲哀的背景。

王世钊早已识趣地退到了一边,挥挥手,示意其他几位姨太太和下人们都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与宴客厅相连的小偏厅里,只留下必要的两个丫鬟远远站着,随时听候吩咐。

偌大的宴客厅,此刻只剩下圆桌旁沉默用餐的三人,以及那弥漫在空气中、几乎要实质化的、爱恨交织、冰冷对峙的沉重氛围。

一顿晚膳,就在这种诡异到极点的沉默与“伺候”中,缓慢地进行着。

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微声响,和食物被咀嚼的细微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窗外,夜色渐浓,风雪似乎又悄然而至,呜呜的风声隐约传来,更添几分寒意。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被迫“伺候”的女子,和那个冷眼接受“伺候”的男人,之间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引发一场足以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毁灭性风暴。

只是不知,那风暴最终席卷的,会是这虚伪的繁华,是这不堪的过往,还是……他们彼此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纠缠不休的灵魂。_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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