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顺公馆的书房里,亮着灯。
昏黄的光晕将顾砚峥埋首于公文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
钢笔尖在纸张上划过,留下沙沙的声响,除此之外,唯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桌上摊开的,是刘铁林余党在华北的暗线分布图,朱笔勾画,杀机暗伏。
“笃、笃。”
敲门声响起,克制而清晰。
顾砚峥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进。”
副官陈墨推门而入,立正站好,声音平稳:
“少帅,已是八点了。”
顾砚峥抬腕,目光掠过那块钢表冰凉的表面。时针分针恰好重合,指向罗马数字“viii”。
他“啪”地一声合上手中那份标注“绝密”的文件,将那只通体漆黑的万宝龙钢笔稳稳插入笔帽,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随即,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烦躁地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军装领带,喉结在敞开的领口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
墨绿色的呢子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挺括的军装衬衫和马甲,肩章上的金色流苏在灯下闪过冷光。
随着他站直身体,一股无形的、混合着硝烟与权力的冷冽气场悄然弥散开来,连书房里温暖的空气似乎都随之凝滞降温。
他眼神深不见底,唇角抿成一条没有任何弧度的直线,抬步朝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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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覆盖的寂静长街上,风声凄厉。
两束雪亮刺目的车灯光柱,如同两柄淬了寒冰的利剑,猝然劈开沉沉迷雾与狂舞的雪片,由远及近,引擎声低沉而威严,最终,稳稳地、近乎无声地,停在了王家私邸那对威严石狮拱卫的朱漆大门前。
早已得了信、在寒风中翘首以盼的王世钊和大太太刘箐,几乎是立刻就带着管家和几个得力佣人从门内抢步迎出。
王世钊换了身崭新的藏青团花暗纹绸缎长袍,外罩玄狐皮里子的黑缎马褂,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欢喜。
大太太刘箐则是一身绛红色织金牡丹纹旗袍,外罩同色貂皮坎肩,发髻上的翡翠头面在门廊灯光下碧光流转,努力端着雍容的笑。
他们身后半步,跟着精心打扮过的女儿王芙。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洋装,裙摆及膝,露出穿着玻璃丝袜的小腿,头发烫成了时下最流行的波浪卷,脸上薄施脂粉,珍珠耳坠随着她紧张又期待的动作轻轻晃动,一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羞涩的红晕。
车门被侍立在旁的陈副官拉开。
一只锃亮的黑色军靴踏出,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紧接着,顾砚峥弯身下车,站定在风雪与灯火的交界处。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由自主地亮了一瞬,随即又被那通身的气场所慑,呼吸为之一窒。
他身量极高,站姿笔挺如松,墨绿色的军装剪裁完美,贴合着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金色绶带与流苏垂在胸前,每一颗铜扣都扣得严谨,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是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英俊的脸,眉骨立体,鼻梁高挺如削,唇线薄而清晰,下颌线绷出冷硬的弧度。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寒潭,眸光扫过时,不带丝毫温度,唯有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带来的漠然与一种无形的、碾压般的压迫感。
那不是单纯皮相的好看,而是一种糅合了军人杀伐果断、上位者威严矜贵、以及经历过生死淬炼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冷酷的独特魅力。
王芙的脸瞬间红透,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帕,心跳如擂鼓。
“顾少帅大驾光临,真令寒舍蓬荜生辉,王某阖家荣幸之至!”
王世钊抢上一步,拱手作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刘箐也跟着福了福身,声音刻意放得柔婉:
“少帅雪夜赏光,一路辛苦了,快请里面上坐,喝杯热茶驱驱寒。”
顾砚峥的目光淡淡掠过他们热情洋溢的脸,最终落在王世钊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王政务委员三番五次诚意相邀,帖子下了这许多,
今晚,砚峥便来瞧瞧,王委员的‘诚意’,究竟几何。”
他刻意在“诚意”二字上微微一顿,目光意味深长。
王世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笑容僵了半秒,旋即更加热切:
“是是是,少帅肯拨冗莅临,便是给了王某天大的脸面!
里面请,快里面请!”他侧身引路,腰弯得更低了些。
一行人簇拥着顾砚峥步入温暖如春、灯火通明的内厅。
厅内,得到消息的另外三位姨太太――
二姨太张幼仪、三姨太冯君、五姨太康美,早已领着各自年龄不等的孩子,穿戴整齐,恭敬地垂首立在一旁。
见顾砚峥进来,她们也忍不住偷偷抬眼打量,待看清这位传闻中的北洋少帅竟如此年轻俊朗,且气势迫人,都不由得面露惊讶,又慌忙低下头去。
顾砚峥脚步未停,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厅内众人,掠过那些或好奇或畏惧的面孔,掠过桌上已摆好的珍馐美器,掠过角落里静静播放着爵士乐的留声机……
唯独,没有找到那一抹他真正要找的身影。兰芝花蓝色,月白色斗篷,清减的侧脸,都没有。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那深潭般的眸底,寒意似乎又凛冽了一分。
“少帅,您请上座,请上座!”
王世钊殷勤地将顾砚峥引到主位――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前。
顾砚峥脚步停住,侧头,瞥了一眼那主位,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王世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主位?”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哎哟,少帅您这话说的,”王世钊忙不迭地解释,额角已渗出细汗,
“您如今是奉顺的天,是咱们的主心骨!在王某这小小的家中,自然唯有主位,才配得上您的身份!
您快请,千万别客气!”
顾砚峥嘴角牵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讥诮。
他没有再推辞,撩开军装下摆,径直在那主位上坐下,姿态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
他抬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了军装最上面的两颗风纪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军色领口,这个随意的动作,却让他周身那股属于军人的、充满掌控力的气场更加显露无遗。
“既然王政务委员这般‘厚爱’,”他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地看向王世钊,
“那砚峥便不客气了。”
“应当的,应当的!”王世钊连连应声,自己才在下首陪着坐下,一颗心却因顾砚峥那声听不出喜怒的“厚爱”而悬得更高。
顾砚峥的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厅内站得规规矩矩的一众人等,尤其在几个孩子身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
“王政务委员家中,人丁倒是兴旺。”
王世钊摸不准他这话是褒是贬,只能陪着小心:
“不敢不敢,不过是些家小,混口饭吃。要养活这上上下下这许多口人,王某也是……不易啊。”
他适时地露出一丝愁苦。
顾砚峥几不可察地颔首,语气平淡无波:
“王政务委员身为人夫,亦为人父,撑起这般家业,确属不易。本帅……看好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王世钊心头一喜,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连忙道:
“少帅谬赞了,谬赞了!”他指着身边的刘箐和王芙,
“这位是拙荆刘箐,这是小女王芙,还在南武中学念书。”
又示意其他几位姨太太和孩子们,“这些都是家中不成器的家眷和儿女……”
刘箐赶紧拉着女儿上前半步,脸上堆满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
“少帅安好,小女芙儿,久仰少帅英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见过少帅。”
王芙也红着脸,怯生生地跟着母亲行了个礼,偷眼去瞧顾砚峥,却见他目光压根未曾落在自己身上,只是极其冷淡地、几乎算是敷衍地略一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刘箐母女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讪讪地退到一边。
王世钊心中着急,却又不敢表露,只能继续介绍其他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