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铺的霓虹灯兀自闪烁,行人们远远驻足,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穿着军装、状若疯癫的年轻军官。
哪里还有别克车的影子?哪里还有那个人的痕迹?
“砚峥!你到底怎么了?!你看到谁了?!”
沈廷捡起他的外套,和陈默气喘吁吁地追过来,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顾砚峥刚才那不顾一切、几乎要与电车相撞的模样,像一根冰冷的针,狠狠刺穿了沈廷的记忆――
四年前,在他因遍寻苏蔓笙无果、被幻觉和绝望折磨得最厉害的时候,也曾有过这样全然失控的时刻!
顾砚峥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他没有回答,甚至连看都没看沈廷一眼。他猛地转身,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朝着奉顺一号狂奔而去。
“下车!”
他冲到驾驶座旁,朝里面的陈默伸出手,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少帅,这太危险了,您不能……”陈默试图劝阻,手紧紧握着方向盘。
“下车!”
顾砚峥暴喝一声,一把拉开车门,几乎是将陈默从驾驶座上拖了出来,自己坐了进去,猛地拧动了钥匙!
引擎发出暴躁的低吼。
“顾砚峥!你他妈给我清醒一点!”
沈廷扒住车窗,雪花落了他满头满脸,他也顾不上,
“你看清楚了吗?!
是不是又出现幻觉了?!就像以前那样!”
他不敢说出那个名字,生怕刺激到他。
“不是幻觉。”
顾砚峥打断他,声音低沉嘶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肯定。
他转过头,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沈廷,那里面翻涌着沈廷多年未见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偏执亮光,
“是她。我看到了,是她。”
沈廷心头剧震。
他看着好友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光芒,所有劝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四年前,顾砚峥就是因为这样一次次追寻幻影而濒临崩溃,最终坠入鸦片幻雾的深渊。
如今这熟悉的情景重现,他怎么可能放心让他独自驾车,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带着这种状态去漫无目的地疯狂寻找?
没有丝毫犹豫,沈廷拉开车门,迅速坐进了副驾驶,用力关上车门。
“走,”
他系上安全带,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陪你去。”
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奉顺一号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方才别克消失的街角疾驰而去,在积雪的街道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狂乱的车痕。
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车子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奉顺深夜的街头穿梭、徘徊、急刹、掉头。
顾砚峥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疯狂地扫过每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每一个裹着大衣、身形相似的女性背影。
车速时快时慢,在空旷的街道上危险地疾驰,又在每一个可疑的巷口猛然刹车。
沈廷一手紧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扶手,心脏随着每一次急转弯和急刹车而狂跳。
他既顾虑顾砚峥再次经历那种从希望巅峰跌入绝望谷底的崩溃,那足以摧毁这个刚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人;
又隐隐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万一,万一这次不是幻觉呢?
四年杳无音信,那个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奉顺?
她如今……是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归来?
希望如同指间的流沙,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随着一条又一条空寂无人的街道在车窗外掠过,一点点漏尽,最终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空虚。
车子最终缓缓停在一处僻静的、积雪很深的街边。
引擎声熄灭,整个世界仿佛瞬间被投入一片死寂,只有风雪呼啸着拍打车窗的声音,单调而冷酷。
沈廷缓缓松开几乎要痉挛的手指,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侧过脸,看向顾砚峥。
后者依旧保持着双手紧握方向盘的姿势,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被雪覆盖的、空无一人的街道,那里面曾经燃烧的狂热的火焰,此刻已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紧绷的肩背线条,终于一点点、难以遏制地垮塌下来,显露出一种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人压垮的疲惫和绝望。
沈廷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可所有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他知道,任何语在此刻都无法触及那深不见底的痛苦。
就在这时,顾砚峥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起初很轻,带着胸腔沉闷的震颤,像是在极力压抑,继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在这寂静无声的雪夜车厢里,显得格外苍凉、刺耳,充满了无尽的自嘲。
“呵……呵呵……哈哈哈……”
他笑着,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动,
“顾砚峥……你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他猛地推开车门,冰冷的空气裹挟着大量雪花汹涌而入,瞬间扑了他满头满脸。
他毫不在意,倚靠在冰冷刺骨的车身上,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手指颤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打火机“啪嗒”了好几下,才终于蹿起一簇幽蓝的火苗,点燃了烟。
猩红的火点在无边的黑暗和风雪中微弱地明灭,映着他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空洞与自厌的眼睛。
沈廷也沉默地下了车,走到他身边,接过他手中仍在轻颤的打火机,为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个男人,一个穿着沾染了雪泥和褶皱的军装,一个裹着被风吹得凌乱的黑色大衣,就这样并肩靠在冰冷的车身上,沉默地、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任由冰冷的雪花无声地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眉睫,很快积起薄薄的一层白。
远处的街灯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皑皑白雪上,最终融入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而就在隔着几条街巷、另一个不起眼的十字路口,那家馄饨摊的灯光依旧固执地亮着,像这寒冷冬夜里唯一一点微弱的暖意。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无声地滑到路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呢子长大衣的女子走了下来。
大衣款式简洁,领子高高竖起,几乎遮住了她下半张脸。
她头上戴着一顶同样黑色的软呢钟形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路灯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她的面容隐藏得严严实实。
她身形纤细,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刻意避开旁人视线的谨慎。
她快步走到那蒸腾着热气的馄饨摊前,微微低下头,声音透过厚厚的羊毛围巾传出来,显得有些模糊,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刻意放低的温软:
“老板,要两碗馄饨。”
她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又似乎在确认什么,才轻声补充道,
“一碗……不要葱。”
“好嘞!您稍等等,马上就好!”
摊主热情地应着,麻利地掀开木质的锅盖,更大一团白茫茫的热气“呼”地涌起,瞬间将她整个身影都笼罩其中,模糊了轮廓,也模糊了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细节。
雪,还在无声无息地落下,覆盖着街道,覆盖着车辙,也试图覆盖掉这寒冷冬夜里,所有仓促的痕迹和无声的暗涌。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