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皱起两道能夹死蚊子的粗短眉毛,原地转了两个圈后,烦躁道:“你赶紧去跟我爹说,让府里的厨子每天给我送饭食过来,每顿饭不能少于七菜一汤,不然本少爷就饿死给他看!”
“啊?这”
六子的苦瓜险些又没收住,心想别说七菜一汤了,就是一菜一汤也不能往这里送啊,不然要是让皇太后娘娘知道了,怕是要恼怒老爷阴奉阳违。
他将这层顾虑说给司少亭听,司少亭狠狠搓了把脸,烦躁地说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许,那你说怎么办,那不成这一个月,真就让本少爷吃那猪食一样的东西?我爹可是冠军侯!”
“”六子也没有更好的主意,急得直抓头皮。
沈寒熙一手拄着拐杖,一手端着个装了半碗菘菜的豁嘴破碗,上面还摞放着两个黑面窝窝头。
路过司少亭身边时,他脚步踉跄了下,那两个窝窝头便从他碗里滚出来,落下去,其中一个好巧不巧地砸在了司少亭的鞋面子上。
冬日天冷,凉透了的窝窝头硬度堪比石头。
司少亭疼得甩着脚龇牙咧嘴,正要大骂,忽然顿住。
他努力睁大一双因为过度肥胖而被挤成两条缝隙的眼睛瞪着面前的人。
“沈沈将军?您怎么在这里?!”
那语气,那神情,比大白天撞见鬼还要惊奇。
沈寒熙正要弯腰去捡地上的窝窝头。
闻,他抬起眼皮打量了司少亭一眼。
那眼神是不认识的陌生。
司少亭忙指着自己的鼻子介绍自己:“我,司少亭,司家的幼子,我爹是冠军侯司春和,我娘是一品诰命夫人,我大哥是御前侍卫统领司少,我大姐是端王妃”
他一连报出好几个名号,每一个名号都能把人唬住不敢喘大气。
然而沈寒熙只是淡淡地“哦”了声,然后摇摇头道:“不认识。”
司少亭:“”
他并不气恼,甚至觉得理当如此,看向沈寒熙的目光也愈发灼热,宛如虔诚的信徒在仰望自己的神明。
“没关系没关系,现在认识也不迟沈将军,您”
“若你所见,我现在是阶下囚,所以,还请司公子以后莫要再唤我将军。”
“若你所见,我现在是阶下囚,所以,还请司公子以后莫要再唤我将军。”
“”司少亭的眼圈忽然就红了,仔细看的话眼眶中还有晶莹在闪烁。
目光落在沈寒熙手里的碗中,他忙将自己的碗捡起来递给六子。
“六子,快快快,去给我打饭!”
“啊?”
“啊什么啊,别墨迹了,赶紧去!”
“”
六子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或者是他家小少爷气昏了头脑说胡话。
刚才还说宁可饿死也不肯吃“猪食”的少爷,现在居然让他去打饭,还催他快点。
同样愣住的还有沈寒熙。
司家的幼子司少亭,他自然是认识的,毕竟这位司家小公子的家世非同寻常,父兄皆有从龙护驾之功,长姐还是亲王王妃,母亲更是当朝头一位不靠夫君儿子获赐“夫人”头衔的诰命夫人。
司家的家世,哪怕是在勋贵云集的京城,也能排进前十之列。
可以说,这位司小公子,打从他出生落地的那刻起,便注定是一生的富贵命。
当然,他制造眼下这出相遇,不仅仅是冲着对方显贵的家世而来,也是冲着对方贪吃的名头而来。
视线望向河岸边院门大开的江家老宅,沈寒熙的神情有些复杂。
他本来不该插手别人的事。
可这女人想事情太简单了些,以为有份手艺傍身,便能在码头上摆起吃食摊子的营生。
殊不知,财帛动人心。
吃食摊子开张营业,起初或许还能平平稳稳。
可后面生意好起来,其他人看到商机,又哪里还有她一个妇道人家立足的余地?
到时候多的是豺狼虎豹围上来抢夺地盘,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道人家又能如何?
趁着自己还能喘息,就做回好事,帮她找个靠山吧。
就当是报答她的收留之恩。
这位司小公子就很合适,家世背景够硬,主要是极重口腹之欲,为了口好吃的可以豁出命去不顾一切。
不过现在,事情的发展,好像有些偏离他的预设了?
偏头看看端着碗水煮菘菜,明明吃得难以下咽,却还是梗着脖子往下咽的司小公子,沈寒熙想了想,说道:“司公子家世这般显赫,没想到也能吃得惯这种粗茶淡饭。”
正如司少亭先前猜想的那般,这水煮菘菜里面,不但油水少,盐也给得不够,淡得几乎尝不出咸味来。
吃这样的东西,对司少亭的折磨不亚于强行喂污秽之物。
他正痛苦不堪,听见沈寒熙这样说,他下意识地就想摇头说吃不惯,一点儿都吃不惯!
可看看沈寒熙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块梆硬的窝窝头塞进嘴里咀嚼,他硬是又把头摁住了。
人家沈将军都能吃得下的东西,他又有什么资格矫情说吃不惯?
想到这,司少亭忍着恶心咽下嘴中寡淡无味的菘菜帮子,一脸诚实地说道:“本来是吃不惯的,但是将军都能吃,我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再挑剔我要向将军您学习!”
沈寒熙:“”
还是好些年前,某次宫宴上,一个胖乎乎的小少年跑到他跟前,一脸严肃地说想拜他为师,还说他是他心目中的大英雄。
没想到多年后,他这个大英雄的光环还在。
沈寒熙忽然就有些头疼起来。
就在这时,一股霸道的香味忽然涌入鼻息间。
看看香味飘来的方向,沈寒熙眯了眯眼眸,他起身道:“司公子慢用,我去住的地方取些东西。”
大英雄栖身的地方啊!
那他肯定是要跟过去瞧瞧的!
司少亭一听眼睛就亮了,连忙抹把嘴说道:“沈”
“将军”二字都涌到嘴边了,忽然记起沈寒熙说他不可再唤他将军的交代,司少亭忙又改口说道:“沈大哥,我和您一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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