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得脱了相的老人蜷缩在被子里,听见动静,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声。
“顾……顾大夫……”
旁边油哈哈的桌子下面蹲着个小姑娘,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望过来:“顾哥哥。”
顾强英轻笑着“嗯”了声,打开药箱,拿出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太大的变化,既没有嫌弃,也没有多余的怜悯。
“把被子掀开。”
林卿卿硬着头皮走过去。
被子一掀开,那股味道更浓烈了。老人的腿上生了个大疮,已经烂到了骨头,周围的肉翻卷着,流着黄水。
林卿卿的手抖了一下。
“按住腿。”顾强英戴上手套,拿出手术刀和镊子,“别抖。你一抖,我刀子偏一寸,他就多流半碗血。”
林卿卿咬着牙,双手按住老人干柴一样的大腿。
那种触感,粗糙、僵硬、冰冷,像是在摸一段枯木。
顾强英下手极快,刀锋划过腐肉,脓血涌了出来。老人疼得浑身抽搐,嘴里发出凄厉的叫声。
林卿卿感觉自己按着的不是一条腿,而是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整个过程持续了半个小时。
等顾强英缝好最后一针,打上结,林卿卿整个人都虚脱了,靠在墙根大口喘气。
顾强英摘下手套,扔进旁边的脏桶里,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对床边站着的一个小丫头说:
“这药一天换一次,别沾水。诊金先欠着,有了给,没有就算了。”
那小丫头看着也就六七岁,头发枯黄,穿着件不合身的大褂子,赤着脚站在泥地上,怯生生地看着他们,拼命点头。
出了屋门,外面的阳光刺得林卿卿眼睛疼。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门口,那个小丫头还站在门槛后面,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林卿卿摸了摸口袋,摸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她不知道出门要走多远的路,怕自己和顾强英低血糖,特意带的。
她快步走回去,抓起那小丫头脏兮兮的手,把那把糖全都塞了进去。
“拿着吃。”林卿卿声音有些哑。
小丫头愣住了,看着手里的糖,又看看林卿卿,突然咧开嘴笑了。那一瞬间,她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竟露出了漂亮的光彩。
林卿卿心里一酸,转身跑回了顾强英身边。
顾强英正站在门口等她,看见她跑过来,视线在她空瘪的口袋上扫过,然后伸手帮她把跑乱的刘海别到耳后。
“走吧,要下雨了。”
山里的天,那是娃娃的脸,说变就变。
刚才还艳阳高照,没走出二里地,头顶上就压下来一片黑云。
闷雷在山谷里滚了一圈,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子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跑吧!”
顾强英一把拉住林卿卿的手腕,拽着她就往路边的林子里钻。
前面不远处有个废弃的牛棚,原本是生产队用来看庄稼的,荒废了好些年,顶上的茅草烂了一半,但好歹能遮个风雨。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