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和青山村截然不同。
大解放卡车轰隆隆地卷起一阵黄土,自行车铃铛声此起彼伏,穿着蓝灰工装的人潮像是流动的河。林卿卿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撞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想往回缩。
一只手适时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姐姐,快点,供销社在那边!”
林卿卿踉踉跄跄地跟着他,脚底板走得生疼。从村里出来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搭上车到县城,她这双脚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小鹤,慢……慢点。”林卿卿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又可怜。
江鹤脚步猛地一顿,转过身,视线在林卿卿发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喘息的嘴唇上停了两秒,喉结动了动。
“累了?”他问。
林卿卿点点头,怯生生地看着他:“歇会儿行吗?”
江鹤目光下移,落在她那双沾满黄土的黑布鞋上。鞋面旧了,大脚趾的位置顶得发白,看着就寒碜。
他突然蹲下身。
林卿卿吓了一跳,慌忙后退:“你干嘛?这大街上……”
“别动。”
江鹤单膝跪地,丝毫不在意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他伸手捏了捏林卿卿的小腿肚,隔着裤管都能感觉到肌肉的紧绷。
“大哥二哥也太糙了,连双好鞋都不知道给你买。”江鹤抱怨,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起林卿卿,“走,前面就是百货大楼,进去歇着。”
县城的百货大楼是这十里八乡最气派的地方。
三层的小楼,水泥外墙刷得粉白,门口挂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大红标语。
一进门,一股子混杂着雪花膏、布料和胶皮鞋的味道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的售货员正磕着瓜子,眼皮子都不抬一下:“买什么?不买别乱摸。”
林卿卿被这态度刺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她在村里被人戳脊梁骨惯了,最怕这种公家人的冷脸。
“姐姐,你看这个。”
江鹤完全无视了售货员的白眼,指着柜台里挂着的一块布料。
那是块的确良的布,白底碎花,红的小花苞撒在上面,鲜亮得扎眼。
“这颜色太艳了……”林卿卿小声说,“我穿不了。”
她是寡妇,穿红着绿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
“谁说穿不了?”江鹤手撑在玻璃柜台上,歪着头看她笑,“姐姐皮肤白,穿这个肯定好看。再说了,在家里穿给大哥二哥看,关外人什么事?”
售货员把瓜子皮一吐,翻了个白眼:“这可是上海来的的确良,两块五一尺,看清楚了再问。”
江鹤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直接抽了两张拍在柜台上,那响声清脆,把售货员吓了一跳。
“扯七尺。”江鹤淡淡地说,“不用找了,剩下的算赏你的。”
售货员愣住了,这年头还有这种冤大头?但看着那两张大团结,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笑得脸上的粉都往下掉:“哎哟,小同志真大方!这就给您扯!”
林卿卿看着江鹤熟练地使唤人,心里砰砰直跳。
买完布,江鹤又拉着她去了鞋帽柜台。
一双白色的塑料凉鞋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透明的塑料带子,带着点小跟,鞋扣是两朵并蒂的塑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