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长公主府的晚膳,气氛难得温馨。
许是即将为人父母的喜悦冲淡了连日阴霾,长公主与卫临眉目间都透着光。
就连一向冷峻的萧启,也陪着饮了几杯酒。
待云昭与萧启同乘马车回到玄察司时,已是月上中天。
马车刚在昭明阁前停稳,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在门口石阶上踱步,不时向路口张望。
一见云昭下车,温氏立刻提起裙摆,快步奔下台阶,夜色中她的脸色显得尤为惶急。
“阿昭!你可算回来了!”
云昭扶住她,触手一片冰凉:“温姨,别慌,慢慢说,发生何事?”
温氏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坟、坟……姜珏的坟出事了!”
云昭眸光一凝。
那日梅氏被姜世安扼死之后,姜珏亦在房中悬梁自尽。
因之前曾答应过他,死后将其与养母杨氏合葬,云昭便履行诺,派人去姜家领回了姜珏的尸身。
彼时姜家上下因梅氏之死和姜世安入狱,一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
对于如何处置姜珏的后事,从姜老夫人到姜绾心、姜珩,竟无一人过问。
仿佛姜家从未有过这个人。
只有姜珏院里一个老嬷嬷,偷偷抹着眼泪叹了声“可怜”,嘀咕着:
“走了也好,留在这般虎狼窝里,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云昭心下恻然,只当是全了当初对姜珏的承诺,将他的尸身妥善收殓。
停灵七日后,又托付温氏帮忙,在城外寻了一处清净山地,将他与他养母杨氏、以及姜绾宁合葬一处。
算是让他们母子三人在黄泉之下得以团聚,也当了结一桩因果。
按理说,今夜是该“圆坟”的日子——
下葬后第三夜,亲人需去坟前添土、烧纸,告慰亡灵。
“我都是按昭儿你的吩咐办的,”温氏语速极快,气息不稳,
“寻的正是城外‘杨树屯’那处背山面水的坡地。
下葬后,我还特意雇了那村子里两个老实本分的村民,给些银钱。
让他们平日帮忙照看坟茔,防着野兽或宵小滋扰……”
她越说脸色越白:“今夜本该去‘圆坟’的村民,提着灯笼去到坟地时,发现坟墓竟然被人动过!
坟前还洒了不知什么东西的血,腥气冲天!
那村民胆子小,本来收钱看坟就图个安稳,哪里见识过这个?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找村长报信。
村长知这事关玄察司,不敢怠慢,亲自驾了车,连夜赶来昭明阁,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了我。”
温氏说着,脸上忧色更重:“昭儿,这……这分明是有人故意为之!
知道姜珏葬在那处的人本就不多,谁会深更半夜跑去动一个无名少年的新坟?
还用了血……这分明是害人的邪门手段!”
温氏久在玄察司,虽不通玄术,但耳濡目染,心中警觉更胜常人。
昭明阁前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将云昭沉静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
她望向城外漆黑的山影方向,眸中锐光一闪而逝。
“可有人伤亡?”萧启也已下车,立在她身侧,沉声问道。
“那倒没有。”温氏摇头,心有余悸,
“那两个村民胆小,没敢细看就跑了。”
“那两个村民胆小,没敢细看就跑了。”
“备马。”云昭转身,对玄察司属官沉声吩咐,
“点一队得力人手,带上足够的火把、灯烛、铁锹、绳索,即刻随我出城。”
“现在?”温氏惊呼,“这深更半夜的,那地方阴气重,不如等天亮……”
“等天亮,痕迹就没了。”萧启已吩咐亲卫牵马,“尔等且回府等候,我与云昭同去。”
夜色深沉,数骑快马冲破寂静长街,向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值守城门的军官早已得了吩咐,验过萧启的令牌后迅速放行。
一行人马不停蹄,融入城外更浓重的黑暗之中。
约莫小半时辰后,马队抵达了“杨树屯”。
这是一个位于西山脚下、依山傍水的中等村落。
坟地在村子东头,‘青螺坡’上。
山坡形似青螺,三面环着小山包,前面有条小溪蜿蜒流过。
从风水角度来讲,这里算得上老一辈人说的‘藏风聚气’的好地方。
当初选择此地,云昭亦是亲自来看过的。
青螺坡地势舒缓,如掌心微拢,确有聚气之形。
前方溪流环抱,是为“玉带水”,主平顺安宁;
左右小山如青龙白虎护卫,后方靠着更高的山峦作屏障。
虽非什么大富大贵的风水宝穴,但用于安葬,却是难得的安稳平和之地。
谁能想到,即便如此偏僻安宁之地,也未能避开恶意。
众人弃马步行,沿着蜿蜒的土路登上青螺坡。
夜晚的山风格外寒凉,吹得坡上的荒草簌簌作响,仿佛有无形的低语。
空气中,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随着夜风飘散过来。
几支火把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也将周围的树影拉扯得更加扭曲。
一座明显是新起不久的坟茔前。
暗红近黑的液体泼洒得到处都是,在火把光照下反射着粘腻的光泽。
浓烈到令人眩晕的血腥味,正是由此散发出来。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云昭无视那令人不适的气味,在血迹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捻起一小撮沾染了血渍的泥土。
“处子血,混了坟头土、猫骨粉,血鳗,紫河车,还有……”
还有初生婴孩的脏腑血肉。
但这实在太过骇人听闻,故而云昭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
“启坟开棺吧。”云昭站起身。
萧启朝身后玄察司的属官和王府侍卫一挥手。
立刻有四五名壮硕的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锹翻飞,小心而迅速地将坟墓掘开。
泥土簌簌落下,棺材很快完全暴露在众人眼前。
棺盖的一侧,果然有被撬棍之类工具强行撬开的痕迹,棺钉歪斜。
两名侍卫上前,用工具撬开松动的棺钉,合力将棺盖缓缓移开。
火把的光芒立刻投射进棺内。
“啊——!”围观的村民中爆发出几声短促的惊叫,有人吓得连连后退,差点瘫坐在地。
只见棺木之中,姜珏的尸身依旧穿着下葬时的寿衣,安静地躺着。
然而他双目并非好端端合拢,而是朝上翻着,嘴巴也大大地张开,仿佛一个想要拼命呐喊的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