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在油纸伞和马车之间。
像是一道帘子,轻飘飘隔开了两个人。
月归楼的日子平顺如常,戚芍药搬去了新家,带着一茶和二茶。
一茶原本就算是带头的丫鬟,还在酒楼有看顾女客的差事,额外多份银钱,比给大灶头当学徒体面,可她还是宁愿给大灶头当个洗衣扫院端洗脚水的学徒。
“我得学着了手艺才行。”她跟其他人说,“大灶头是宫里出来的,见的、懂的都多,我虽然如今是个丫鬟,说不定以后也能当个堂堂正正的灶头,或者如玉娘子一般做个白案师傅。”
一诗和几个小一些的姑娘们原本是来劝她的,却反被她劝了:
“咱们东家家里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正经的大丫鬟有流羽垂环两个姐姐,算起来年纪跟咱们也相当,人家琴棋书画什么都懂,咱们难不成一直跟在后头听人指派?
“院子里上上下下将近四十个丫鬟,总有人要给自个儿寻出路,一诗你跟了老夫人,自有你的前程,一琴在行宫里转了一圈儿回来,现在每天都在孟娘子身边伺候。一棋在酒楼里算账,一酒正经在酒楼里学起了眉眼高低……这些都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的本事,咱们寻了能走的路,以后还得让这些小的们也走呢。”
一诗听了这话也不吭声了。
其他人静静站着,竟是无人再说话。
寻常富贵人家卖了身的丫鬟出路也就三条,给家里老爷少爷当妾,配了外头小厮,赎身出自配了人。
沈家没有要纳妾的老爷少爷,也没有小厮,她们这些丫鬟去酒楼也就是当差的,那些厨子、帮工别说与她们闲话,眼神乱飞一下,洪嫂子就把腰插起来了。
一茶原本也不是没想过给自己找个依靠,方仲羽年纪轻轻,当了月归楼前面的半个掌柜,孟三勺与她年纪相仿,是孟娘子的亲弟弟,与东家也亲厚。
这两人自然是最好的。
东家出手大方,月归楼的厨子养家都不成问题,她要是愿意用些从前宅门学的献媚手段,总能给自己找个夫家。
可东家让她们学了驾马车,又把她们当小姑娘一样养,一茶觉得自己从前学的东西都快忘了。
什么“把老爷、少爷当了天一般地伺候”。
什么“得了老爷少爷的欢喜比什么都要紧”。
头顶上没了这些盖子,她也想让自己往外头走走、试试,说不准也能活得下去?不用非要把自己拴在个男人身上?
二茶年纪更小些,刚过十二岁,头发黄黄的蓬蓬的,像是只小鸡雏,手里拎着小包袱,跟在她后面给戚芍药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头。
这一天也是戚芍药搬家的日子,一把交椅摆在院子里,戚芍药规规矩矩坐着,孟三勺和一个小跑堂在她身后,替她举着一张膳祖图——月归楼的禽行不拜伊尹、易牙、彭祖,而是拜膳祖和卢娘子。
喝过两人奉上来的茶,戚芍药笑着说:
“正正经经收学徒我也是程,他们占了多大的好处,心里都是明白的。
看一眼笑着与吴庸孝说话的年轻女子,曾经和杨裕锦合谋要压下月归楼风头的施长庆在心里一叹,笑着说:
“沈东家放心,我们家的厨子现在每日打磨厨艺,恨不得是家都不回了。”
沈东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玉仙庄如今的下场就知道了。
教训也好,好处也罢,她给的,最好是识相点儿收了,不然谁知道这位看着气派又和气的沈东家会怎么出手?
“九十九文钱一个人,有这六百两银子兜着,一天来两三千人咱们都不怕了,各位且按着一天来两千人备生料,由我出面与各家送货的打了招呼,要是当日缺了东西,能让他们帮咱们快些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