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她已经认定了眼前这人就是棠溪姑姑的妹妹。
也只有说出这等话的人,才配做棠溪姑姑的妹妹。
“你方才说你曾受过我姐姐指点,她、她在宫里那些年,过得可还好?”
“棠溪姑姑是极好之人,自我懂事起,棠溪姑姑就在尚食局司膳司做典膳,颇受孝慈皇后所喜,孝慈太后去后,因善治药膳,又为人温厚,她被调到御前……及至太宗皇帝驾崩。”
“典膳,八品官。”
沈梅清坐在榻上,只能苦笑:
“要是男子做了八品官,我们这等商户人家那就是从此改换门楣,我姐姐做到了八品女官,为的也不过是能让我家家业不被宗族所噬,到头来,是天人永隔,她十几岁入宫,三十岁殉葬,家里人连她长成了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只有一个太监,拿着些银子和赏赐来告诉我们,我姐姐已经死了,成了给太祖陛下殉葬的一具尸身,附葬了皇陵,她生时,与至亲不得见,她死后,至亲亦不得去见她。
“那时我爹刚听说只要做了二十年女官就能被赐金还乡,我娘掰着手指头一点点算,哪一天能把自己的女儿接回来。
“那太监走了,我爹说我姐姐一定是被人给害了,皇帝是那般英明之人,怎会让我姐姐陪葬,我娘则是在想是不是我姐姐得罪了什么人,才落得这个下场。”
陆白草轻轻摇头,眼睛早就红了:
“我在宫中查问过,一直问到了曾在太宗驾前伺候过的大太监,他们说的都一样,棠溪姑姑太好了,太祖陛下有意纳为美人,因她年纪大了,且是女官,太祖未曾破例,只是在驾崩前吩咐让棠溪姑姑陪葬。”
“你下之意是我姐姐什么都没做错,最大的错处,就是她太好。”
似哭似笑,沈梅清闭上眼睛。
这是她报不了的仇。
这是她讨不回的公道。
自维扬到京城,千里河山,无一寸能容下她的痛和苦。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朝天女户,是恩赏,是荣耀,是她这些年安稳日子的基石,是她两次和离的依仗。
她姐姐流出的血,洒在他赵家皇陵,也湿了她的鞋。
“她错在温善,错在厚道,错在为太祖陛下尽心尽力。
“既是女子,为何要当君子?既是女子,为何要信那些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都是错,都是错!她要是在做了女官之后就学会了事事敷衍,她要是在孝慈皇后病重的时候就学会了谋划私利,她要是在调到了太祖面前之后就学会了偷奸耍滑……
“她都未必会死。”
沈梅清的神色渐渐漠然。
陆白草低着头,泪水早从她的脸上流下。
被她用袖子无声拭去。
深宫之内命如草芥,她见得多了,也习惯了,跟随大长公主离开皇宫已经三年多了,回想过往,她都觉得自己那时也成了个难把人命放在心上的怪物。
“沈前辈,棠溪姑姑在宫中撰写了几本膳谱,原本流落各处,我做了典膳之后想尽办法将六本膳谱寻回了五本,剩下一本在太宗年间遗失。这五本膳谱是棠溪姑姑最后的遗物,交托给你,我陆白草也算是对她当年的照顾之恩有了交代。”
低头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包袱,沈梅清摇头。
“你不要给我,你给我,我只会在心魔丛生之时将它们烧了,有机会,你传给刀刀吧。”
陆白草看向沈梅清,她还以为沈梅清这般痛恨皇宫,定不会让自己的孙女走入权势乱流之中。
她甚至以为眼前这人不会再让沈揣刀跟自己学厨艺了。
察觉到她的目光,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沈梅清低下头,拿起了棋盒。
“因畏憎权势而避居在山中,当一个百火焚心的可怜人——这样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若是去拦自己孙女的路,所说所做,皆是惧,皆是憎,皆是恨,皆是敬畏,不过是井蛙谈海、蜉蝣辩日。
“她聪慧果敢远胜于我,若真落得一败涂地,也有我一把老骨陪她同赴黄泉,不会让她孤零零上路,只这一条,她的下场就比我的姐姐好。”
明亮的天光自窗外投来,照在她的白发上,如晕如雾,如旧日幻影,如暮年霜雪。
陆白草看着沈梅清,心中再次涌起酸涩。
若是棠溪姑姑活到这个年岁,看见她有这样的妹妹,怕是也要惊叹吧。
岁月竟能将人砥砺至此,也难怪她能教出沈揣刀这个小怪物。
“真宗去前下旨让太后垂帘听政,因怕新帝年幼,太后被逼殉葬,朝天女户殉葬一事已经被废止。”
“被权力碾压致死的女人可不止殉葬一条路。”
沈梅清淡淡一笑,将黑子放在棋盘上。
“陆大姑可会下棋?”
“粗通。”
一个人找了半辈子。
一个人等了一辈子。
泪水吞下,血泪擦净,她们对坐各执黑白,竟然下起了棋。
“以后,我孙女做何事我都不会阻拦,只想求陆大姑帮我一个忙。”
“沈前辈请说。”
“朝天女户一事,决不能让她知道,至少,在她有朝一日站在世人面前之前,不要让她知道,我不想她将我的恨背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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