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您惯会吓人。”
“真会吓人的那个,现在在维扬城里呢。”说了这一句,谢序行忽然睁开眼,“今天是六月初九吧?”
“是啊,主子。”
“哦。”
梧桐叶子间有光斑驳而下,谢序行忽然伸出手,身上的薄毯都滑到了地上。
“主子?”
“师傅做的水晶肴肉着实一绝,肉冻剔透,肉质酥而不烂,沾了姜醋碟子,他自己就能吃上一盘。
如何摆盘如何起名,自然是罗东家想出来的,淡青色的荷叶碟子得去瓷坊定制,也是她一大早亲自去的,驾着马车,路上买了些油糕作早饭,还分了他几个。
那油糕味道不错。
罗东家有个奇异本事,她买来吃的东西,也都是好吃的。
“逢安的娘何翘莲,还有一干厨子的妻母,满当当坐了两三桌,王勤兰见她们大多束手束脚的,干脆自己顶了主家的身份,带头张罗了起来。
蔡三花是见过世面的,笑着说:“我听我家那人说了,这菜是东家自个儿想出来的,酸甜口儿,专为了给咱们开胃吃好的。”
何翘莲年轻时候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此时也笑:“咱们平日在家里,哪里看过这样好颜色的菜,哪吃过这等好味道?大家别拘束,不然菜都凉在桌上,反倒辜负了东家的心。”
有她们三人领着,羞手羞脚的女眷们也渐渐松快下来,桌上响起了鱼条被咬碎的脆声。
“这也太好吃了!”有人惊呼出声。
屏风外头,坐了常年给盛香楼供菜供肉供鱼的,肉铺的刘屠户听里头女人们吃得热闹,有些惋惜道:
“罗东家说能带着家眷一道来,我偏不肯听,这下好了,人家的媳妇儿在里面坐了几桌,我家媳妇怕是拿着剁肉刀在家里等我呢。”
盛香楼是在座这些人的大主顾,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倒是顺着刘屠户的话说了下来。
“我也后悔着呢,多带张嘴来,回去夸这一桌珍馐,也有人给我捧场。”
“你们看这点心碟子。”
“怎么了?不是你家瓷坊做的?”
“自然是我家的手艺了。看看这边,釉里鎏了金的,一个碟子烧出来,不算废料,都得一两银子,这是罗东家专给玉娘子烧的,你们看这点心底下还有字。”
青兰瓷坊的掌柜拿起碟子里剩下的一块点心——这点心也不是真剩下了,实在是最后一块儿,谁也不好意思吃。
“维扬一品?”
“罗东家说,早年京中繁楼请了极好的点心师傅,便使了鎏金碟子,碟子上还写‘此味冠绝’,盛香楼玉娘子的手艺,也当得起‘维扬一品’。”
“那自然是当得起!”
盛香楼的罗东家说她担得起。
望江楼的曲老爷也说她担得起。
这两位一个以后是维扬酒楼茶肆的行首,一个如今是行首。
你说她担不起,你算老几?
在满桌的争相认同中,青兰瓷坊的掌柜十分自然地把最后一块点心塞进了自己嘴里。
“第二道热菜,应该是叫乾坤自在。三套鸭肚子里藏了八种山珍,为了这个菜,那酱缸似的孟灶头还跟罗东家吵了一架,说什么罗家做这道菜一贯是放鱼翅燕窝,怎么就改了。”
孟酱缸自然是吵不赢的。
罗东家她输过谁呀?
摇了摇手里的扇子,谢序行只觉得此时的天光不是光,而是线,千里万里,借着这光成的线,他与人同席,与人同宴。
“没吃到嘴里,人是想不出来罗东家做的三套鸭有多好吃的。”
谢序行有些得意,这个菜他吃过。
在一旁用笔记下的常永济咽了咽口水。
“第三道热菜是灌汤黄鱼,这菜怎么做我不知道,也没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