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守娴没有回答他,而是转头看向上上下下这些看热闹的。
最后,她看回了那一桌的菜。
曲方怀也看向方才还让自己甚是得意的满桌珍馐。
采买?采买出了事?是哪道菜?是哪个材料?
他拿起筷子,将一颗翡翠鲜虾饺放进嘴里。
是好的,虾是鲜的。
再吃一个八珍蟹斗,蟹肉鲜香,没有松散,更无怪味,也是好蟹。
难道是豆腐皮鲍鱼包子?还是核桃鳝片?
他在酒楼后厨镇守几十年,鲍鱼也好,鳝鱼也罢,隔着几丈远只消瞄上一眼,他都能分辨出好坏。
难道是河豚?还是鱼翅?鱼肚?
不对,这些东西的采买都是他亲自盯着的。
最后,他的眼睛停在了那道酒蒸黄鱼上。
是酒!他儿子今年从绍兴弄来了一大批酒!
刹那间,曲方怀听到了自己后槽牙挤在一处的咯吱声。
看着那架在自己儿子颈间的刀,他只有一个想法:“怎么不捅下去,送这孽畜重入轮回!下辈子做鸡做狗,别来祸害他的望江楼!”
曲靖业此时已经彻底慌了,他张嘴想要向自己的爹求饶,却被人堵住了嘴。
把曲靖业的荷包塞进他自己嘴里,罗守娴对曲方怀轻轻一笑。
是一个酒楼的东家对同行老前辈的笑。
曲方怀看懂了。
望江楼的酒出了事,若让人知道了,这几十年的老招牌就算是落了地。
罗东家,是真的做正经生意,不刨根掘坟,不害人性命,此时此地,还给他望江楼留了后路,没让这个孽障为了求饶就将不该说的说出来!
罗致鸿那早死鬼真是天大的好福气!有个好娘替他罗家疏通关系赚来为先帝献菜的机会,又有个好儿子为他守住家业,再让罗家兴盛几十年,福气这么大,他受不住早早去了也是应该!
“罗东家,是我教子不严,让这孽障生出许多邪门歪道心思,为了一个行首,连害人性命之事都做了出来。”
说罢,他躬身,对着比自己小了足足三轮的年轻人行了一个大礼。
罗守娴直起身子,手握着刀,欠身回道:“曲前辈,令郎若真是来害我性命,也就罢了,我也敬他是为了商场之争就敢下狠手的狠人。
“偏偏,他要害的是玉娘子。
“盛香楼里几十号人,人人有家有业有牵挂,唯独玉娘子,父母不慈、遇人不淑,在这女子难为的世道里,拼死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唯她孤苦,唯她苦里作甜。
“唯她轻而易举会死在世人唇舌之下,也唯她担着那些庸碌之人的轻薄眉眼,做着咱们都知道辛苦的禽行。
“令郎偏要用世人唇舌杀她,用世人眼光杀她,还自以为是用了什么高明手段,不过是对悬丝一勾,对苦命人下狠手。
“今日,我揣刀来此,一则是问罪,二来,我也借令郎让维扬城里见我盛香楼不顺眼的知道。
“玉娘子的命,不在于谁的唇舌,谁的眉眼,是在我,我臂膀不碎,手腕不折,我一条命还在,我便能勾着玉娘子,让她活,活得风光,活得光明正大,维扬城里头一份的白案师傅有什么体面,她就有什么体面,不是我要给她,这是她该得的。”
“嘭”的一声。
精钢匕首洞穿了瓷盘,牢牢扎在了望江楼的红木桌上。
“小心!”
“住手!”
在她身后,有人扶起了曲靖业,一个望江楼的跑堂的举起托盘要砸她,却被她身侧站着的谢序行抡起椅子砸了出去。
围栏断开成了几节,那人滚落到了一楼,好悬没砸到看热闹的客人。
刚刚同时出提醒的曲方怀长出了一口气,让人将那个跑堂绑了,又对罗守娴说:“好,罗东家你的意思,我懂了。”
他看向自己的儿子。
“把他也绑了。”
跑堂们常年受曲靖业差遣,哪里敢动手绑人?
曲方怀见支使不动这些人,干脆自己上手,踹开了两个上前阻拦的,一巴掌将他儿子扇在地上。
“爹,我没有!”
曲靖业抱着自己的脑袋,战战兢兢看着自己的父亲。
曲方怀略闭了闭眼睛,面容松缓了几分。
“将手伸出来。”
“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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